子夜,瀛海如墨,浓稠得仿佛能蘸取夜色作画。
载着南拓一行的海帆船破浪前行,船首的雄狮头颅在寒月清辉下泛着幽冷的青芒,历经数十载风浪侵蚀,依旧透着不屈的锋芒。
这原本是一片被诅咒的海域。
六十余年海禁之下,航道荒废,暗礁如蛰伏的巨兽獠牙,藏于波诡浪谲之间;狂风时常化作怒兽嘶吼,不知吞没了多少妄图横渡的舟楫与孤魂。
然而今夜,海面却平静得近乎诡异,如一块被神祇抚平的玄色绸缎,只余船底龙骨划破水面的沙沙轻响,似蚕食桑叶,又似时沙簌簌流逝,在死寂中勾勒出航行的轨迹。
值夜的水手们蜷缩在甲板角落,裹着厚重的羊毛毡抵御海风,目光却频频瞟向舵楼方向,眼底藏着敬畏与好奇。
那里,风汐岚一袭素白长衫,银发未束,任其在夜风中狂舞如瀑,与墨色海面、苍青夜空相映,恍若谪仙临凡。
他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星图,羊皮纸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毛边,指尖在星轨纹路间轻轻滑动,仿佛在拨动某种无形的天地琴弦。每一次指尖起落,海面上便泛起一圈极淡的银辉,如碎星坠入碧波,转瞬即逝,却悄然抚平了潜在的暗流。
“第三夜了……” 老舵手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学徒低语,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舵盘上的包浆,“你有没有发现?自从风先生掌舵,这海就成了温顺的羔羊,连一丝乱流都没有。”
学徒裹紧羊毛毡,打了个寒颤,目光望向舵楼那道身影,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听说这位先生能跟星星说话呢。你看,天上的云都在给他让路。”
话音未落,原本遮蔽苍穹的层云果然以一种违背风象规律的方式向两侧退散,如帷幕被巧手拉开,露出一方璀璨至极的星空。
银河如练,横贯南北天域,星辰密集如碎金铺洒,而在天穹正中,紫微垣正闪烁着妖异的紫芒,仿佛在回应着甲板上那道孤独的身影,又似在诉说着天地间的隐秘。
风汐岚抬眸仰望星穹,眸光先落向南天。
那里,紫微帝星高悬,却非寻常帝王星应有的璀璨明黄,而是透着一丝血腥的暗紫,沉沉浮浮。其旁原本应环绕的辅星,如今轨迹凌乱如被无形之手撕裂的锦缎,那是六十年前巫辰教以暗星之力颠覆昊朝、搅乱天机时留下的天道裂痕,至今仍有猩红星芒从裂缝中渗出,如苍天未愈的伤口,在夜色中隐隐作痛。
他眉峰微蹙,目光北移。
北方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列如玉砧,玉衡、开阳、摇光指如银勺,看似沉稳如磐,镇守北天。然在那勺柄末端,却有一缕几不可见的黑雾缠绕,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周围的星辉,让那片星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
至于中天,则是一片混沌的星云。
旋转如万古漩涡,吞噬着一切窥探的目光,连南陆各门各派传承千年的占星之术,也无法勘破其中奥秘。
风汐岚指尖在星图上微微一顿,想起年少时的轻狂 —— 那时他初窥占星真谛,自恃天赋无双,曾穷尽心神想要一探这混沌星云的究竟,结果却遭天道反噬,神魂震荡,醒来后鬓边平添数缕白发。
风汐岚抬起右手,星光在他清瘦的指节间氤氲缭绕,下意识抚过鬓边银丝。
他心中暗叹,这便是自己作为窥探天命者的宿命。
寻常占星者,窥天机者折寿,预言影响越大,反噬越重,十算以上者必遭天谴,形神俱灭。五百年前的紫微御辰派天师成祖,便是在演算出大荒历后,直接羽化于观星台上,以身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