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断霜关·夏衍

风雪如刀,卷着碎冰与沙砾,在断霜关的残垣间呼啸穿行。

三百里石关早已不复当年雄姿,大半城墙坍圮崩裂,裸露出黝黑的石骨,被岁月与风雪啃噬得坑洼不平。

七十三座烽火台仅剩三座勉强矗立,朽木支离,烽烟断绝,唯有风中呜咽的风声,似在诉说当年的惨烈。

城墙上,十几道身影沉默徐行,他们身着鞣制的破旧兽甲,甲胄上布满风霜侵蚀的裂痕,冻裂的指节紧紧攥着磨得发亮的长刀,皮肤黝黑粗糙如老树皮,凝霜的眉峰下,眼神却肃穆凛然,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守。

西角的烽火台旁,一名老者躬身俯身,黝黑干枯的手掌捧着陶勺,为台顶忽明忽暗的长明火添了一勺火油。

火苗腾起一瞬,映亮他佝偻却稳健的身形,他步履从容地踏过冻雪覆盖的城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越过苍茫风雪,死死锁着三十里外那片红云翻滚的焦土。

那里是神鸟真羽焚烧的余烬之地,即便漫天风雪,也压不住灼热的烬火。

忽然,他余光瞥见关内城楼的长阶上,一道白色身影裹着雪白的狐绒大氅,靴底踏雪无声,不急不慢地拾阶而上,与这苍凉死寂的关隘格格不入。

“断霜关三十年,没来过生面孔了。” 老者低声自语,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陶勺,目光重又落回远方的焦土,未再回头。

片刻后,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穿透风雪的呼啸,带着温润的质感:“夏衍,别来无恙。”

老人猛地转身,见来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清俊面庞 —— 眉如远山,眸似深潭,与三十年前最后一次相见时,竟无半分变化,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凝固了一般。

“风汐岚…… 你这个怪物。” 夏衍的声音沙哑,握着陶勺的手微微发抖,风雪卷过他的鬓发,霜粒簌簌坠落。

两人踏着积雪,走进关城内一间破旧石屋。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墙角堆着干柴,火盆里燃着松枝,噼啪作响,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忽明忽暗。

秉烛对坐,风汐岚先开口,目光掠过夏衍鬓边的霜白,语气带着岁月沉淀的感慨:“上次一别,竟然已过三十年。在北寒之地苦守六十年,难为你啦。”

夏衍端起桌上的陶碗,倒了两碗浑浊的米酒,推给风汐岚一碗,声音低沉:“当年是我让朔野烈山留下一万族人作‘守炉者’,我当然理应和这些人一起待在这儿。”

风汐岚点点头,指节轻叩石桌,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做的没错,我只是感叹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

“是啊,” 夏衍饮尽碗中酒,眼底泛起悠远的光,借着烛火望向风汐岚,“我还记得,上次见面还是烈山那大儿子十二岁成人仪式上,你我隔着王帐的篝火,喝到月上中天。”

风汐岚莞尔,摩挲着碗沿:“你我相识近七十年,没想到六十年弹指一挥,竟只见两面。”

“是啊,当年你我初到北境,都还是个半大小子。” 夏衍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

风汐岚摇头苦笑:“半大小子?当时你可已是名震天下的息风刀夏衍,江湖上谁不知你的快刀能斩落飞鸟。”

夏衍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当年的锐光:“你也不遑多让啊。”

“我?” 风汐岚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我不过是个离经叛道的占星师罢了。”

“哼哼,紫微御辰派三百年才出了一个你,被誉为最接近天师成祖的天才。” 夏衍撇撇嘴,“最后不也是被视作异端,赶出师门。” 风汐岚说得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