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星河入海

唯独他不同。

每一次占算,代价不过是几缕白发,即便当年以星辰之力助朔野烈山抵御霜殍、定立焚风之盟,也仅是让青丝半数成雪,容貌却始终停留在弱冠之年,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凝固成了琥珀。

想到此处,风汐岚在夜风中苦笑。若是紫微御辰派的师门长辈还在,见他这般不老不灭的模样,怕是要将他视作妖孽邪祟,绑上祭台以儆天威。

只是,那绵延五百年的宗门,如今怕是早已忘了 “风汐岚” 三字。

六十多年来,除了十年一度于南陆荆州启明峰举行的 “星集”(辰守一脉的隐秘聚会,以烬火之证相认,以信仰相守)他几乎未踏足南陆故土,自己的名字,早已湮没于时间长河与江湖传闻之中。

往事如开闸之水,瞬间涌来。

六十多年前,他曾是紫微御辰派百年难遇的奇才,不到十岁便通晓《天官书》《星经》,十二岁能布周天星斗大阵,被师门誉为 “三百年最接近天师成祖的天才”。

他曾在观星台上指着紫微帝星大笑,狂言说那不过是宇宙间一粒稍大的尘埃,不值一提。

直到那个雨夜,一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老者出现在他窗前。

“你看错了,” 老者的声音像是磨砂的岩石,带着金属般的震颤,“星轨不是死物,它是一条奔涌不息的长河,而我们是守堤人。”

那是他的上一任辰守,他给了风汐岚一块滚烫的铁牌 —— 烬火之证,以炎翾鴠真羽之火淬炼而成,触手生温。

“两年后,九曜逆行的星相将显,” 老者说,“届时南陆荆州启明峰上,天下辰守将举行星集,以铁牌相击,以信仰相守。你会在那里明白何为真正的天命。”

风汐岚记得自己当时年少轻狂,反问老者:“为何选我?”

“因为你的命格是‘虚宿’。” 老者转身消失在雨幕中,声音遥遥传来,“空亡之星,不占不死,不垢不灭。这是诅咒,也是馈赠。”

而也是从那次启明峰上的“星集”以后,他便对为帝王占算国运之事嗤之以鼻,视守卫星轨秩序为唯一信仰,辗转来到北陆,辅佐朔野烈山,一守便是六十余年。

一念及此,风汐岚眸光微敛,举起的右手并未放下,反而对着中天那片混沌星云虚虚一抓 ——

平静的海面骤然沸腾!一道直径丈许的水龙卷冲天而起,如银龙出海,鳞甲晶莹剔透,须发毕现,眼中闪烁着与天上星辰呼应的银芒。紧接着,那水龙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化作万千雨点,每一颗雨点都裹挟着浓缩的星光,落出一片璀璨银辉,将整艘海船笼罩在梦幻般的星尘之中,甲板上的每一寸木板、每一根绳索,都染上了淡淡的星辉,宛若仙境。

“这…… 这是……”

身后响起南拓颤抖的声音。少年披着玄狐大氅,不知何时已站在舱门处,手中紧紧握着大哥赠予的焚牙短刀,刀柄在星光映照下剧烈震颤,似在呼应着这天地异象。

风汐岚平静转身,银发在星尘中缓缓飘落,目光深邃如海,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世子,这是星辰之力,是天地运行的根本法则。从今天起,我会将它传授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