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澜二年孟夏的洛阳城,热风裹挟着麦香穿过朱雀大街。府衙后院的槐树下,柳乘风正佝偻着背晾晒户籍册,粗布囚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若不是颈间那道未愈的刀疤仍泛着粉红,任谁都会以为他只是个寻常文书。
“柳先生,这中州的田亩账册还差天启三年的,您见着了吗?”苏瑾的幕僚抱着摞账簿走过,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自柳乘风归降后,萧烈虽未杀他,却也只让他做些整理文书的杂活,昔日中州刺史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柳乘风垂眸掩去眼底的怨毒,指尖在户籍册上划过“沈惊鸿”三个字——那是他昨日刚抄录的中州降将名录,沈惊鸿的名字被红笔圈在榜首,备注里写着“掌中州降兵两万,驻守虎牢关”。
“许是混在西厢房的旧档里了。”柳乘风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我这就去找。”
待幕僚走远,他迅速从袖中摸出块油纸包,里面是半枚玉佩——那是三日前买通看守衙役,从南楚密探手中换来的信物。玉佩上刻着“温”字,与温羡腰间的私印同款,是二人约定的凭证。
“沈惊鸿……”柳乘风用指甲狠狠掐着那三个字,纸页被戳出个破洞,“你凭什么踩着我的尸骨受萧烈重用?这中州本就是我的地盘!”
他恨沈惊鸿。当年沈惊鸿镇守虎牢关,数次挫败他扩张势力的图谋;如今洛阳城破,自己沦为阶下囚,沈惊鸿却摇身一变成了北朔的座上宾,掌两万降兵,成了中州实际上的掌控者。柳乘风夜里总能梦见沈惊鸿提着剑走进牢房,剑尖滴落的血落在自己颈间的刀疤上。
“必须除掉他。”柳乘风将玉佩揣回怀里,目光扫过院墙外的守卫——那是萧烈亲派的影卫,寻常手段绝难奏效。他踉跄着回到厢房,从床板下摸出张揉皱的地图,手指点在金陵的位置,嘴角勾起阴狠的笑。
三日后,洛阳城西的酒肆里,个卖菜的老汉悄悄将张纸条塞进酒坛。坛底的密信上,柳乘风的字迹扭曲如蛇:“温丞相若能在楚帝面前构陷沈惊鸿通北,我愿在洛阳散布流言,称其欲借北朔之力复掌中州,实则与南楚勾结。南北夹击,必能乱北朔军心,届时中州归楚,我只求复刺史之职。”
密信辗转十日,终于送进金陵温羡的书房。彼时温羡正因江北三城失守被楚昭帝训斥,见信后拍案而起:“柳乘风这老狐狸,倒还有些用处!”他即刻召来心腹,指着信中道:“按他说的做,让斥候乔装成中州流民,去北朔境内散播流言,就说沈惊鸿‘身在曹营心在汉’,早与南楚暗通款曲。”
“相爷,这流言能信吗?”心腹迟疑道,“沈惊鸿当年可是死守虎牢关,连柳乘风的面子都不给。”
“信不信不重要,”温羡把玩着玉佩,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重要的是北朔军中本就有疑降将之心。只要流言起,萧烈纵是再信任沈惊鸿,也难免会生嫌隙。届时北朔内乱,我南楚便可喘息。”
不出半月,流言如野草般在北朔境内疯长。
虎牢关的守军营地,两个哨兵正凑在一起嚼舌根:“听说了吗?沈将军当年献洛阳是早有预谋,他跟南楚丞相暗通款曲呢。”
“不会吧?沈将军待咱们中州降兵不薄啊。”
“人心隔肚皮!你没见他最近总往江北送粮草?说不定是在给南楚报信!”
流言传到洛阳,苏瑾的幕僚们纷纷进言:“苏大人,沈惊鸿手握两万降兵,若真与南楚勾结,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奏请陛下削其兵权?”苏瑾虽觉不妥,却也架不住众人劝说,只得将流言记在密报里,送往萧烈案前。
远在江北的燕屠也听闻了风声。他在历阳城的帅帐里来回踱步,对亲卫道:“沈惊鸿虽是将才,但终究是中州旧人。如今流言四起,不得不防。你替我给陛下递封信,就说江北战事胶着,后方绝不能出乱子。”
消息如雪片般飞向洛阳紫宸殿,萧烈将密报叠在案头,指尖在“沈惊鸿”三个字上轻轻敲击。殿外的日晷已过午时,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密报上,那些“通敌”“谋反”的字眼仿佛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