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蜥王残魂是女的。这件事万古比谁都清楚。他第一次感应到冰原下那股熟悉的魂息时,正在和阿沐生火煮赤金薯。那股魂息极冷极淡,混在霜脊星千年的冻土里,寻常人只觉得风又冷了几分,太古的手却停在了火堆上。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冰原深处,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阿芜听见。
“躲了这么久,还是躲在这里。”
阿芜正在往火堆里添柴,闻言抬头看他,火光里太古的侧脸沉静如水,眼底却像有片极古极深的海,被风一吹才露出底下一点极淡的苦味。
霜脊星地底的进攻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来得更快。龙蜥王残魂没有给谈判留下任何缝隙。第一支龙蜥军队从冰原深处爬出来时,像一道灰蓝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下倒灌而上,成千上万头银灰色龙蜥顶着寒风推进,鳞片摩擦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整片冻土在磨牙。王子的皇家禁卫和清澜等人的临时营地相距不过半里,前哨警报还没传回,龙蜥先锋已经咬穿了第一道冰墙。
寒奕拍碎身侧的茶杯,霍然起身:“传令下去,与清澜将军合兵一处,听她调遣!”铁峥还想要说什么,被玄雍一个眼神压了回去。霜脊星王子与联邦来客的合作,在一场毫无预兆的突袭中被迫达成。
真正让所有人服气的,是太古。他穿行在冰原与冻土之间,像一枚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灰叶,但每一处他出现的位置,都恰好卡在龙蜥进攻的节骨眼上。第一条计,火烧阵。他让达和铁木将归墟带来的能量弹埋进冰原裂谷,龙蜥第二波冲锋时引爆,蓝白色的火墙腾空而起,把前锋和主力切成了两截。霜脊星禁卫哪里见过这种打法,一个个躲在冰墙后面目瞪口呆。第二条计,请君入瓮阵。他把霓光、霓影、霓波布成三点,以霓波为眼,以霓影为网,以霓光为饵,将一支绕后突袭的龙蜥精锐引入冰窟中,关门打狗,连一头都没放出来。第三条计,双线穿插阵。太古让清澜和黯各带一支小队,沿冰原两侧斜插,在龙蜥侧翼最薄弱处反复拉扯,忽左忽右,虚虚实实,把龙蜥军队的阵型彻底搅乱。第四条计,离间计。他对寒奕说龙蜥之中有旧部,只忠龙蜥王,不忠新王,若让十几头被俘的龙蜥在阵前嘶吼,便能让部分龙蜥犹疑不前。寒奕将信将疑,太古亲自提了几头伤而不死的龙蜥放到阵前,那几头龙蜥发出一种苍老而悲凉的鸣叫,果然整队龙蜥的冲锋节奏都乱了一拍。寒奕低声骂了一句“这老东西真毒”,玄雍却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战争。”
可是龙蜥太多了。冰原深处像有掏不尽的兵源,一波倒下,下一波又从雪线后涌来。双方厮杀了整整七个昼夜。霜脊星禁卫折了三成,清澜的灵力也没恢复过六成,归墟灵石带得不多,小玉瓶已经空了。阿沐学会了用刀,但刀口砍卷了三把。冰原狼浑身是伤,仍蹲在清澜身边不肯后退。所有人都成了强弩之末。
第八个昼夜,龙蜥军队忽然不再进攻。它们像退潮一样回到雪线之后,静静匍匐在冰原尽头。然后,一个女人的影子从风雪中走出来。没有战车,没有华盖,只披着一身极旧的灰蓝色长袍,长发散在风雪里,双眼是两汪深得看不见底的银绿色。龙蜥王残魂,她慢慢凝出了人形。几千年的怨气与霜脊星的寒风凝成一股威压,迫得人抬不起头。她走到阵前,望向太古。
太古也走了出来。他站在风雪里,青衫猎猎,神色平静。两个上古存在隔着半里雪地对视,像是把几百年的时光都压进了一片雪花里,轻得让人不敢眨眼。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不冷,反而极轻,像冰层下流动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