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十五)似是故人还

“我来了。”太古回。

“你当年若肯来,霜脊星不会等这么久。”

“我来晚了很多年。”太古没有辩解,“也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咀嚼这百年的风霜,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里没有半点温度,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你老了。”她说。

“你也是。”他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可所有人都觉得,这一会儿,他们好像把几百年、几千年的账都算了一遍,又都放下了。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可那两道身影站在冰原上,却让天地都安静下来。

寒奕站在清澜身后,他压低声音问清澜:“他们是不是认识?”清澜点头。寒奕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太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太古先生,你为什么不直接用灵力镇压?以你的本事,莫说这支龙蜥军队,便是两个龙蜥王,也未必不能一战。”

太古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我的灵力从不伤人。这是我这辈子给自己定下的第一条规矩。毁天灭地的事我从前没少做过,但我从不伤人。”

龙蜥王听清了他的话,眼中银绿色的光陡然一冷,像冰渊深处骤然翻涌的暗流。她往前踏了一步,周身雪幕倒卷,冷声说:“你还是这样。从你嘴里说出的每个字,都好像在为别人着想,可你从没想过,你那套规矩害死了多少人。你明明有翻覆天地的本事,却见死不救。你知不知道霜脊星当年是怎么撑过来的?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护住这一脉,只剩了这一缕残魂,差点把命都填了进去!”她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话像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灰蓝残影,一掌劈向太古。

太古没有躲。

那一掌带着雷声落在太古胸口,像要把整片冰原的寒气都灌进去。他的身体晃了晃,青衫上渗出一片暗红,血珠子从嘴角、从掌心、从被寒气撕裂的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雪地里。

可他还站着,稳得像一根钉在冰原上的旧钉。他缓缓转身,朝本阵走去,每一步都像把魂魄从冰层里拔出来,血水顺着脚印铺成一条细长的红线。龙蜥王没有再追,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只打出去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第二天清晨,众人是在营帐外发现太古倒下的。他靠在帐篷边,面前的火堆早已熄灭,青衫冻成了硬邦邦的血壳,脸色灰白,只有胸膛还在一上一下地起伏,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清澜跪在他身旁,用手探他额温,手指僵得几乎伸不直。太古没有睁眼,只是从怀里极慢地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她。手帕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绣着"阿古",针脚细密,却已褪得只剩极淡的痕迹。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她一针一线绣给某个人的东西。

“还给她。”太古的声音像寒风从冰缝里挤出来。清澜接过手帕,指尖一颤。她点头,紧紧握住,冲出营帐,朝着龙蜥王所在的方向跑去。

龙蜥王几乎是一息之间便到了。她接过那方手帕时整只手都在抖,帕上阿古两字仍能看清。她低头看了很久,抬头时,脸上已分不清是风雪还是泪,只喃喃道:“你早该来找我的。”她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抱起他转身便走,没有回头,也再没有留下一句话。

众人眼睁睁看着她抱着他消失在风雪里,无人敢追。寒奕茫然地问:“她把他带走了?”

清澜颤声说:“带走了。”

她手里死死攥着太上老君给的那个瓷瓶,可惜里面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