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死水微澜

诺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丛植物她认识,似乎有些利尿的作用,但从未想过能与镇痛草药配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采了一些小白花,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花,用颤抖的手,将花瓣摘下,混合进诺敏石臼里的草药中,然后示意她继续捣碎。一股不同于之前的、更加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

诺敏将信将疑地用这混合了小白花的药膏,敷在另一个士兵因肌肉劳损而疼痛的肩膀上。一段时间后,那士兵惊讶地表示,疼痛似乎缓解得更快、更彻底了。

诺敏看向那老妇人,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专业领域的骄傲,但随即又迅速被恐惧和悲伤淹没。她重新抱紧怀里的包裹,低下头,不再言语。

诺敏没有试图去探究那包裹里是什么,或许是家族的传承,或许是仅存的念想。她只是又给了老妇人一点食物,示意她可以留在庭院相对避风的角落。

这一点点来自被征服者的、关于药草的知识交流,像一丝微风吹过死水,没有掀起波澜,却让诺敏感到,在这片文明的废墟上,生命和知识的顽强,或许比看上去更加坚韧。

然而,平静是短暂的。几天后,新的命令下达:大军需要休整补充,但先锋部队即将开拔,目标——叙利亚。辎重营需要开始为新的远征做准备,清点剩余物资,修复车辆器具,征调新的役夫和牲口。

战争的巨轮,在巴格达的尸骸上稍作停顿后,又将隆隆向前。诺敏看着庭院里那些刚刚从疫病中挣扎过来的士兵,看着角落里那个紧紧抱着包裹、眼神空洞的波斯老妇,又看了看远方那片依旧笼罩在不祥烟雾中的城市废墟。死水微澜之后,将是另一段更加未知、或许同样血腥的航程。她默默地收拾起所剩无几的药材,知道短暂的停滞已经结束,她必须再次准备好,面对前方的风浪。

第二十章西望之辙

巴格达的废墟尚未完全冷却,战争的巨兽却已开始舔舐嘴角,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更远的西方。新的命令如同初春解冻时冰冷的河水,悄无声息却又无可阻挡地渗透到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整顿、补充、准备向叙利亚进军。

诺敏所在的临时医所,那短暂的、挣扎求存的平静被彻底打破。康复中的士兵被重新编队,伤势过重无法短时间恢复的,则被集中安置,等待着未知的、往往不容乐观的命运。纳雅百夫长带来的不再是伤病员,而是冷硬的指令:清点所有剩余的医疗物资,无论多么琐碎;将能够携带的药材整理打包,无法带走的,就地废弃。

诺敏沉默地执行着命令。她将李匠人赠予的珍贵乳香、没药和解毒根用油纸层层包裹,塞进师父那个已然空荡许多的皮箱深处。那些在巴格达废墟间辨认、采集的本地草药,经过筛选,将相对干燥、易于保存的也仔细收好。至于那些已经受潮、霉变或效用不明的,她只能依令丢弃在庭院角落,如同丢弃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那个曾指点过她的波斯老妇人,在某次骚乱或迁徙中不知所踪,连同她紧抱的包裹和那点零星的医药知识,一起消散在混乱的人流里,未曾正式道别,亦无人留意。

营地再次变得喧嚣而有序,一种目的性明确的躁动取代了围城后期那种麻木的死寂。铁匠铺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修复着武器和马具;木匠们忙着加固车辆,制作新的箭杆;来自后方的新兵和征调来的各族役夫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他们脸上带着对未知远征的茫然、恐惧,或许还有一丝对财富的渴望,与当初诺敏离开部落时的神情何其相似,却又似乎少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