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死水微澜

其木格被正式编入了即将作为先锋出发的队伍。他来向诺敏告别时,已经换上了一套半新的皮甲,腰间挎着的也不再是那把需要草藥膏粘合的长弓,而是一柄锋利的弯刀。他的身形似乎比离开草原时壮实了一些,但眼神里的沉寂却更重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阿姐,”他站在医所门口,没有进去,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要先走了。”

诺敏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祝他平安?在这条白骨铺就的西征路上,平安是何其奢侈的愿望。嘱咐他小心?再小心,又能躲得过命运的流矢和战争的碾轧吗?

最终,她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布袋,里面是她仅剩的、效果最好的止血粉和一小块硝石。“拿着,”她塞进其木格手里,“或许……用得着。”

其木格握紧了布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他深深看了诺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依赖,有不舍,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你也……保重。”他低声说完,转身大步离去,没有再回头。

诺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忙碌的人流中,心中空落落的。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即将汇入那台巨大的、指向西方的战争机器。

李匠人变得更加忙碌,几乎不见踪影。他那几辆覆盖油布的大车被更加严密地看管起来,工匠们日夜不停地检修、调试着那些攻城器械。诺敏有一次远远看到他站在一辆巨大的、已经组装出部分轮廓的回回炮旁,正与一名高级军官交谈。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和沾满油污的袍角,他的侧影在庞大的器械映衬下,显得既专注,又渺小。

纳雅百夫长巡视的频率更高了,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每一辆即将随军出发的辎重车,检查绳索是否捆扎结实,粮袋有无漏洞,牲畜的状态是否良好。他经过诺敏正在整理药材的地方时,脚步略微放缓。

“你的勒勒车在后面第三排,”他声音依旧冷硬,“看好你的东西,路上不会再有补充。”

这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提醒她履行好自己的职责,不要成为队伍的拖累。诺敏低声应了一句:“是。”

她抬起头,望向西方。那里是叙利亚的方向,是传说中拥有古老城市和肥沃土地的地方,也是大军下一个要征服的目标。天空依旧是那种缺乏水汽的、刺眼的湛蓝,与当初离开阿拉穆特时并无不同。风吹来的气息,带着巴格达废墟尚未散尽的焦糊味,也带着远方沙漠更加干燥、更加陌生的味道。

她知道,短暂的停歇已经结束。车轮即将再次转动,载着她,载着这支吞噬了巴格达的军队,驶向另一片命运未卜的土地。她将师父的皮箱牢牢固定在勒勒车的角落,里面装着所剩无几的药材、那卷绘着波斯草药的羊皮纸,以及所有关于故乡和过往的、已然模糊的记忆。

西望之辙,已然清晰。而路的尽头,等待他们的,是新的荣耀,还是另一座等待化为灰烬的城池?诺敏不知道。她只是默默地爬上勒勒车,在吱呀作响的车轮声中,握紧了胸前早已空无一物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