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的毁灭,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最初的滔天骇浪过后,水面复归死寂,只是那潭水本身,已变得浑浊不堪,深不见底。时间在废墟之上失去了意义,日升月落,只是轮流照亮这片人间地狱的不同侧面。
诺敏所在的临时医所,成了这片死水中一块小小的、挣扎求存的浮木。李匠人赠予的那些珍贵药材,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虽然微少,却实实在在地从死神手中抢回了几条性命。那几个因接触腐尸而高热不退的士兵,在服用了混合乳香、没药的汤剂后,竟奇迹般地挺了过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重新有了微弱的光。这小小的成功,像一颗投入诺敏心中死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弱的希望涟漪。
她变得更加谨慎和珍惜地使用着每一分药材,将那些解毒根茎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每次只用指甲挑取少许。她甚至尝试着将李匠人给的药材与她在这片废墟中找到的、具有类似功效的本地植物混合,希望能延长药效。这个过程让她暂时忘却了周围的惨状,重新找回了些许作为医者的专注与掌控感。
其木格的巡逻任务变得规律起来。城内的抵抗早已彻底平息,所谓的巡逻,更多是监视那些在废墟中翻捡食物或幸存物品的、零星如同孤魂野鬼般的本地幸存者,并防止士兵之间因抢夺战利品而爆发冲突。他告诉诺敏,一些规模较大的、标志性的宫殿和寺庙被有意识地保存下来,作为王爷和高级将领的临时驻跸之所,周围有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而更多的、曾经繁华的街区和市集,则彻底沦为瓦砾场,被掠夺一空后便无人问津。
“就像……就像被吃光了肉的骨头,”其木格在一次回来时,形容着他看到的景象,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苍凉,“只剩下光秃秃的,等着烂掉。”
诺敏默默地听着,手下不停,正在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一个士兵腿上已经停止流脓、开始缓慢愈合的伤口。她能做的,也只剩下这些了。
纳雅百夫长偶尔会出现,带来一些新的命令或仅仅是巡视。他看起来比围城时更加冷硬,仿佛巴格达的火焰也将他内心最后一点柔软烧成了灰烬。他注意到诺敏这里伤病员的情况有所好转,目光在那几个刚刚退烧、正在喝稀粥的士兵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诺敏手边那些明显不属于军队配给的药材,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诺敏点了点头,那几乎算不上是赞许,更像是一种对“工具”依旧有用的确认。
一天,几个士兵押送着一个穿着破烂、但料子依稀能看出原本华贵的波斯老妇人来到医所。老妇人没有受伤,只是因饥饿和惊吓而极度虚弱,眼神涣散,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脏污的包裹。押送的士兵不耐烦地对诺敏说:“这老家伙在以前的贵族区废墟里晃悠,叽里咕噜的,好像是个懂点医术的?百夫长说,看看有没有用。”
诺敏让老妇人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递给她一点水和食物。老妇人起初十分恐惧,蜷缩着身体,不肯松开怀里的包裹。诺敏没有强迫她,只是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偶尔用平静的目光看她一眼。
过了许久,或许是感受到诺敏身上没有恶意,也或许是实在饥渴难耐,老妇人终于颤抖着接过水,小口喝了起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诺敏正在捣药的动作吸引。诺敏正在处理一种本地常见的、带有镇痛效果的草叶。
老妇人看了很久,忽然用极其生硬、带着浓重口音的蒙古语,夹杂着波斯语,断断续续地说:“那个……和……‘沙赫尔’……一起用……更好……”她指了指诺敏石臼里的草药,又指了指庭院角落里一丛开着细小白花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