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阵息归寂,旧梦终了

无数破碎的哀嚎、痛苦、不甘的幻象疯狂涌入脑海,一幕幕青石村枉死者生前的苦难在我识海之中走马灯一样闪过。寒气顺着经脉游走,浑身皮肉仿佛被无数冰针穿刺,道袍下摆被溅落的阴火烤得微微焦卷。

我咬紧牙关,死死守住道心,心中反复默念正道铁律:**可渡则渡,当诛则诛,不欺孤魂,不辱正道。**

绝不被怨念同化。

骨坛剧烈抖动,坛口向外喷涌的黑雾,不再向外肆虐扩散,转而向下、顺着残存的阵根反向流淌。原本被强行抽取的怨力,开始一点点被导回地底地脉裂隙。

地底下那如同巨兽咆哮一般的轰鸣,竟然缓缓回落、减弱。

拜台上的周衍察觉到阵内气机剧变,目眦欲裂。

“小辈!你敢动我的阵!”

他发狂一般,不顾手腕雷电灼伤的剧痛,拼着燃烧自己残存寿元,爆发全部邪力,硬生生冲破一层层金色符网,浑身裹着滚滚黑气,朝着祖祠享堂冲来,想要打断我的科仪。

苏清鸢紧随其后,脚步踏动天罡步,一道道镇煞符接连打在周衍身后,死死拉扯他的身形。

“休得过去!”

金光与黑气疯狂碰撞,爆炸轰鸣不绝于耳。周衍已经近乎油尽灯枯,黑袍多处碎裂,枯槁的身躯摇摇欲坠,可百年执念撑着他不肯倒下。他不顾一切甩开阻碍,踉跄冲进祖祠大门,距离我已经不过数丈。

我此刻全神贯注维持引阴归脉,双手不能离开骨坛,根本无法抽身对敌。怨力还在持续冲刷我的识海,眼前已经开始不断出现重重幻像。

就在周衍抬起焦黑的手掌,酝酿最后一道阴蚀杀招,要朝我后背拍落的刹那。

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忽然从祖祠大门口悠悠响起。

“周衍,别再错下去了。”

所有人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院门阴影之中,一名满身风尘、提着半坛老酒的老道缓步走入。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半白的须发,眉眼之间带着阅尽沧桑的疲惫,正是 —— 陈九尘。

他终究还是赶来了。

陈九尘本就身负百年大战留下的旧伤,阴煞之地会持续损耗他的力量,接到我下山之后道仪传回去的微弱讯息,便立刻动身,一路翻山越岭,堪堪在这一刻赶到青石村祖祠。

周衍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兜帽早已掉落,枯槁的面孔上写满震惊、慌乱,还有埋藏百年的复杂情绪。

“…… 陈九尘?”

百年未见的旧友,隔满室翻涌的残余黑雾遥遥相望。

陈九尘缓缓走到享堂中央,不去看那狂暴的骨坛,目光只落在周衍身上,声音平静,没有敌意,只有无尽惋惜:

“当年那桩旧案,我穷尽半生,依旧没能帮你翻案。这是我毕生憾事。可你不该,把自己受过的苦,倾泻到完全无关的凡人身上。”

“你的冤屈,值得被记住。但青石村数百条性命,数十个枉死亡魂,何罪之有?”

周衍浑身黑气一阵明一阵暗,燃烧寿元带来的狂暴力量开始快速退潮。

他看向正在承受怨力冲刷、苦苦支撑科仪的我,又看向挡在一旁、神色戒备却没有贸然进攻的苏清鸢,再看向眼前阔别百年的旧友。积压一百年的执拗,在这一刻,出现了彻底的裂痕。

“我…… 已经造下这么多业…… 已经回不去了。” 周衍声音颤抖,肩膀不住发抖,“手上拘锁无数亡魂,犯下如此大错,等待我的,只有魂飞魄散。”

“律法因果自有分说,不等于你要拉一村人陪葬。” 陈九尘缓缓摇头,“引阴归脉科仪一旦完成,阵锁解除,被困亡魂便可重获奔赴阴司的机会。你若愿意放下邪印,我可以为你行悔过忏罪科仪,接受阴阳两界的审判。该受的罚躲不开,但不必在此刻,把无数无辜之人一同拖入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