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家的破木门半掩着,里面飘出一股药味,混着许久没通风的尿臊气。

水池旁边,秦淮如正弯腰洗衣服。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打了两块补丁。两只手泡在凉水里,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冻疮。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用手腕蹭了蹭垂下来的头发。

她先看见那双黑皮鞋。

随后是枣红色的呢子大衣,还有被大衣衬得越发白净的脸。

看清来人后,秦淮如的手指停在水里。

搪瓷盆顺着池沿滑了半尺。

“咣当!”

脏水泼出来,溅湿了她半截裤腿。

她却像是没察觉,只盯着秦京茹。

“京……京茹?”

秦京茹也停了下来。

赵峥路上说她堂姐住在这个院,她还有些不敢信。没想到刚进中院就撞了个正着。

眼前的秦淮如,比上次回村时老了不少。

脸颊没什么血色,眼角多了细纹,泡在凉水里的手裂着一道道口子。

秦京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抬手拢了拢衣领。

“姐,还真是你啊。”

“峥哥路上说你也住这院,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秦淮如的视线在赵峥和她之间来回挪动。

“你们两个……”

“今儿刚领的证。”

秦京茹隔着棉袄拍了拍放结婚证的位置。

“正月十五,日子也好。”

秦淮如的嘴唇动了几下。

她低头看见自己裤腿上的脏水,又抬眼看向秦京茹的新皮鞋。

水池里的冷水顺着衣袖往下淌,钻进袖口。她的胳膊缩了一下,呼吸也跟着乱了几拍。

当年她嫁进城,第一次穿着新衣服回秦家庄,秦京茹还跟在她后面,一口一个“城里的姐姐”。

如今两个人隔着一方水池。

一个穿着呢子大衣,刚和赵峥领完证。

一个守着贾家的破屋,用凉水洗着打满补丁的衣裳。

秦京茹走近两步,看了看她泡得发红的手。

“姐,这么冷还用凉水洗啊?”

“你手都裂成这样了,怎么也不烧点热水?”

秦淮如把手从盆里抽出来,往围裙上擦了擦。

“家里煤不够,能省就省点。”

“日子哪能像你们刚结婚的小年轻,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

“京茹,先进姐屋里坐会儿吧。”

“你头一回来,姐有不少话想跟你说。”

秦京茹怀里的红包袱往下滑了一点。

她伸手托住,指尖刚好碰到大衣内侧的结婚证。

赵峥在土路上说过的话,也跟着冒了出来。

秦京茹把包袱重新抱稳。

“今天就不坐了。”

“我刚进门,屋里还没收拾呢。等以后有空了再说。”

秦淮如脸上的那点笑僵了僵。

“姐就是想跟你说几句体己话,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以后再说吧。”

秦京茹往赵峥身边靠了一步。

“我这才刚进门,总得先把自己家认清楚。”

赵峥没有插话。

他推起自行车,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秦京茹应了一声,踩着黑皮鞋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中院,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秦淮如还站在水池旁。

盆里的脏水沿着水泥台往下滴,很快在她脚边积了一小摊。

她弯腰扶正搪瓷盆,把泡在水里的旧褂子捞出来。冻裂的手指刚一收紧,其中一道口子便重新渗出血珠。

秦淮如手里攥着湿漉漉的衣裳,目光却越过垂花门,久久停在后院那道门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