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街道办。

屋里生着铁皮炉子,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标语。几张办公桌挨墙摆着,桌角放着搪瓷缸和厚厚的登记簿。

赵峥进门先散了一圈喜烟,连角落里烧水的老头都没落下,随后又往桌上放了两把水果硬糖。

“哟,小赵,今天这是办喜事来了?”

负责婚姻登记的王干事抓了两块糖,笑着打量秦京茹。

秦京茹身穿枣红色呢子大衣,黑亮的小皮鞋。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蛋红扑扑的,身段丰腴。

在一群穿着灰黑工装的城里人中间,扎眼得像朵新开的月季。进门后便一直贴着赵峥走。

“王大姐,这是我爱人,秦京茹。”

赵峥把两边的介绍信、户口材料放到桌上。

“材料都带齐了,麻烦您给看看。”

“行,先坐。”

王干事戴上眼镜,把废品站和秦家庄开的证明逐张核对了一遍。

姓名、年龄、成分、婚姻状况,全都对得上。

“赵峥,二十二岁。”

“秦京茹,十八岁。”

王干事抬起头。

“结婚这事,你们双方都是自愿的吧?”

“自愿。”

赵峥回答得干脆。

秦京茹跟着点头。

“我也自愿。”

“那就行。”

王干事拿出两张带着红色花边的结婚证,把两人的姓名和籍贯填好,又让他们在登记表上按了手印。

最后,她拿起公章,在红色印泥里压了压。

啪!

鲜红的公章落在结婚证上。

两人的夫妻关系,就此定了下来。

王干事将结婚证递过去,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有件事你们得分清楚。”

“结婚证是结婚证,户口和粮食关系是另外一回事。秦京茹现在还是农村户口,粮食关系也在秦家庄。要办别的手续,以后再按规定走。”

“明白。”

赵峥接过结婚证,随手就递给了京茹。

秦京茹的目光在那两张纸上停了半天,指尖轻轻摸过公章边缘。

“收好。”

秦京茹连忙折了两次,贴身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放好以后,她还隔着衣服按了按。

“行了。”

赵峥穿上大衣。

“再按几下,公章都快让你摸掉色了。”

秦京茹抿着嘴,把手放了下来。

“走吧。”

“带你认认咱家的门。”

……

正月十五,院里的年味还没散。

前院门口贴着几张被风吹卷边的红纸,阎埠贵蹲在自家门前,拿破蒲扇对着小炉子扇风。

炉子上炖着半锅白菜帮子,锅盖一开,酸气顺着门洞直往外冒。

听见自行车铃响,阎埠贵抬起头。

赵峥推着飞鸽自行车跨进院门,身旁还跟着个年轻姑娘。

枣红呢子大衣,黑皮鞋,怀里抱着红布包袱。身段匀称,脸蛋也水灵,站在灰扑扑的前院里格外显眼。

阎埠贵手里的蒲扇停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大衣上,又往那双皮鞋上扫,最后才挪到秦京茹脸上。

“哟,赵峥。”

“这是你家亲戚?”

赵峥脚步没停。

“我媳妇。”

“刚领的证。”

阎埠贵嘴角抽动两下。

“这……这么快?”

“恭喜,恭喜啊。”

他说着恭喜,手里的蒲扇却越攥越紧,把手都被捏得弯了下去。

赵峥连头都没回,推车进了穿堂。

秦京茹跟在后面,经过炉子时往锅里看了一眼。半锅发黄的白菜帮子浮在水上,连半点油星都没有。

她脚步顿了顿,很快又追上赵峥。

穿过垂花门,便是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