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生,“二狗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洗一下。“

金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口扎着,勒紧了,看不出来里头装了什么。他蹲下去解开袋口,一股热烘烘的馊味扑面而来——汗臭味、煤灰味、脚臭味混在一起,浓得呛人。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全是衣裳:灰白色的背心,发黄的汗衫,卷成团的裤衩,还有几双黑色的袜子,袜子底磨得发亮,像一层硬壳。

“这是……“金生抬起头看着二狗。

二狗站在门口,脸上的雨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老魏的,栓柱的,我的。都在这儿。我们几个住棚屋那边,洗衣服不方便。你住这儿有灶台,能烧热水,帮我们洗一下。“

金生蹲在蛇皮袋前面,手指攥着袋口的绳子,指节发白。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可看见二狗站在门口的样子——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湿透了的前襟贴在胸口,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一句回答。金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把蛇皮袋口重新扎好,提起来放在灶台边上。

“行。“他说,“我洗。“

二狗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老魏说,让你洗完了晾在棚屋后面那条绳子上,干了再收。“

金生站在灶台前面,听着二狗的脚步声在雨里远去了。他看着那个蛇皮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去解开袋口,把里头的衣裳一件一件往外掏。背心、汗衫、裤衩、袜子。背心上的汗渍一圈一圈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黄色的汗渍染透了腋下和后背,在灰白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道陈旧的印迹。汗衫的领口是黑的,被脖子蹭出来的,油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漆。裤衩上有深色的污渍,金生看见那污渍的时候手缩了一下,把裤衩扔在一边,用两根手指拎起来。

他把所有衣裳都掏出来,在灶台上堆成一摞。那气味在潮湿的雨天里格外浓郁,是一种被人穿了一整个夏天、没正经洗过的味道,混着煤灰的腥和汗水的咸。

金生蹲在灶台前面,把铁锅端下来,换了满满一锅水,烧着。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他在墙角的木盆里兑好温水,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按进水里。水立刻变浑了——灰黑色的,像是把一整天的煤灰都泡开了。他伸手进去搓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件背心,那背心在水里舒展开来,腋下的那块布料又硬又厚,像一块压实的毡子。

他搓了一会儿,手上的劲用得不均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他蹲着搓,背弯着,腰酸。搓完了背心又搓汗衫,搓完了汗衫又搓裤衩,最后是袜子。那些袜子一双一双的,有的脚后跟磨出了洞,有的脚趾处磨得透明了,像一层薄薄的纱。他把袜子攥在手里搓,搓出来的是黑水,换了三次水才搓干净。

他搓着搓着,心里头有一团东西在翻腾。那团东西是委屈——他帮他们洗衣服,他蹲在灶台边搓他们的臭袜子。他在南东村从来没有这样过,在矿上也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蹲在那里搓着别人的裤衩,水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忽然想起秀英蹲在河边搓衣裳的样子——他娘的衣裳也是这么搓的,搓出来的水也是黑的,可她从来不说什么。秀英搓了二十年的衣裳,搓的还是七个人的衣裳,七张嘴,七双袜子,七个背心。她从来没有让人帮过。

金生蹲在那里搓着袜子,觉得自己心里的委屈像那一锅黑水一样,翻腾了一会儿,慢慢沉淀下去了。他想,秀英搓了二十年,他才搓了一天。他有什么好委屈的?他把最后一只袜子搓干净了,拧干,把污水倒进院子里的水沟里,看着黑水顺着沟流走了。

他把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地搭在棚屋后面那条晾衣绳上。背心、汗衫、裤衩、袜子,排成一排,像一排沉默的旗帜。雨已经小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那些衣裳上,水珠从衣角滴下来,滴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小水花。金生站在晾衣绳前面看了一会儿,太阳没出来,天还是灰的,可那些衣裳挂在那儿,被风吹着微微地摆动。

当天晚上老魏收工回来,路过那排晾衣绳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可金生看见他走路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那些衣裳在那儿的。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可金生觉得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