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64)独立日决定

罗斯福皱了皱眉,拿起钢笔,在“恳请”二字上画了个圈,旁边批注:“改为‘建议’,但保留实质。”他又在“立即”后面加了一个短语——“从速且毫无阻碍地”——然后删掉了马歇尔原文中“否则美方将重新评估援助规模”那句近乎威胁的话。

“乔治总是太硬,”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付蒋介石,得用鞭子,但也得给块糖。”

他放下电文,翻开附录。马歇尔的简报写得极为详尽:长沙失守的经过、衡阳被围的惨状、国民党军队前线倒戈的电报摘录、桂林基地面临的威胁,以及那段关于“马六甲矿石”的风险评估,马歇尔用隐晦但足够清晰的军方术语,提醒总统:如果中国战场崩溃,曼哈顿计划的时间表可能需要重新计算。

罗斯福放下文档,闭目沉思。

他的脑海中闪过开罗会议的画面。

蒋介石穿着黑色大褂,宋美龄在一旁翻译,委员长固执地要求十亿美元的贷款和更多的运输机。他也闪过史迪威那张愤怒的脸,绰号“醋乔”的将军,在日记里把蒋介石称作“花生米”,但他又确实在缅甸的丛林里把一群溃败的中国兵练成了能打硬仗的部队。

他脑海还极速闪过另一幅画面:太平洋上,塞班岛的悬崖下,那些日本平民像落叶一样坠入海中。如果那种疯狂蔓延到整个亚洲,如果日本真的拥有了那种武器……

权衡当下局势和各种利弊,看来只有支持史迪威的摊牌行动才是上策。

罗斯福睁开眼,提起笔,将马歇尔拟的电文又改了几处措辞。他把“统率中国境内全部陆军部队”改为“担任中国战区最高统帅部参谋长,全权负责所有中国军队之对日作战指挥”——给蒋介石留了一个名义上的面子,但实质未变。语气也稍微不那么生硬,更像是一位老友的忠告,而非宗主国的命令。

签完字,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台历上。7月4日。再过三天,就是7月7日——中国的七七事变纪念日。

一个念头闪过。罗斯福叫来幕僚,亲自拟了一封致敬中国七七纪念日的简短电文:

“值此中国抗战七周年之际,美利坚合众国总统谨向英勇之中国人民及蒋委员长致以最崇高之敬意。两国并肩作战,共御暴政,终将迎来正义之胜利。罗斯福。”

他看着这封电文,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这是糖,是安抚,是在挥出重拳之前先递上的橄榄枝。他不知道蒋介石读到这两封并置的电文时,会是怎样的表情——或许先是感动,然后是愤怒,最后是冰冷的恐惧。

“把这两份文件,”罗斯福对幕僚说,“连同参联会的附录,重新打印好,再给我签上字。一并发送到美国驻华使馆。嘱咐使馆工作人员,收到后直接翻译成中文,附在英文签字件后面,再送交给蒋委员长。”

幕僚接过文件,快步走出椭圆办公室。厚重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罗斯福独自留在房间里。窗外的华盛顿灯火阑珊,独立日的庆祝仍在继续,远处传来爵士乐和人群的欢笑。他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望着那片和平的夜空。

他并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选择不去深想——他已经配合史迪威,将一把刀架在了蒋中正的脖子上。

那把刀的名字叫“指挥权”,刀柄上刻着星条旗,刀刃上倒映着密支那的雨林、衡阳的炮火,以及洛斯阿拉莫斯沙漠里正在倒计时的时间。

而在地球另一端,重庆黄山官邸的夏夜里,蒋介石尚未入睡。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里,衡阳的枪炮声已经响了数日。他不知道,一份来自华盛顿的电报正在穿越太平洋的夜空,像一颗迟来的炸弹,即将落在他的书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