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塔特当即正色开口,直言所有风险,做最后一次劝谏:“首相,我必须把最坏的结果摆在您面前。日军航母集群、舰载机部队有明确代差优势,我方空战能力短板明显,夜战、恶劣天气是我们仅有的优势。一旦进入大洋决战,我们胜率很低,大概率惨败。主力舰队是英国最后的远洋底气,一旦打残,再也无法重建,这个代价帝国承受不起。”

“所有风险,我整夜全部推演过。”哈利法克斯抬眼,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我清楚胜算渺茫,清楚代价重大。但局势走到今天,已经没有退守、观望、拖延的资格。坐以待毙,帝国照样崩塌。与其烂死在内耗和观望里,不如主动出击,搏一线生机。”

文西塔特看懂了他眼底无可撼动的决绝,不再劝谏,立刻转入务实战术规划:“那就扬长避短,放弃我们的短板战场。我方雷达侦测、夜战火控、恶劣天候作战体系,全面优于日军。应该通知菲利普斯,严禁晴天正面空战决战。所有交战窗口,只选雨夜、大雾、暗夜,废掉日军舰载机优势,强行拉入近距离战列舰炮战,我们才能压缩劣势,争取机会。”

哈利法克斯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下菲利普斯的名字,旁侧备注一行简洁指令:规避白昼,恶天候、夜间接战。

艾登适时发问:“陆军具体如何部署?”

哈利法克斯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本土抽调两个整编师,结合印度驻军现有兵力,凑集四万至五万机动兵力。无需等待全员集结、整备完毕,先头部队即刻启程,推进至泰缅边境。此战核心不是攻坚,不是突破,不是收复失地,唯一目的就是造势、牵制——让日军看见缅甸方向有大规模英军异动,逼迫对方从南洋战场分兵设防。日军每多牵制一支部队、一个师团,新加坡正面的压力就轻一分,守军存活、解围的概率就多一分。”

艾登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那装备怎么调配?陆军不能空着手去打阵地战。”

哈利法克斯抬手示意他把文件放下:“飞机和坦克,分两线调配。喷火战机暂时抽调两百架,经地中海—中东航路转运至印度机场,作为缅甸战区和斯里兰卡的防空和战术支援。坦克方面,从本土仓库和北非剩余库存中抽调一百二十辆‘玛蒂尔达’步兵坦克和‘瓦伦丁’轻型坦克,分批装船,经苏伊士运河运往卡拉奇,再转铁路线送抵印缅边境——这条路一个月内能走通。不够用,但能顶一阵子。”

艾登叹了口气:“即便装备齐全,这仗也难打。泰缅边境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在那里发起的进攻终究只能起到牵制作用,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劣势,最多松一松套在新加坡脖颈上的绞索,战事的最终胜负,仍要交由海上舰队的决战来定。”

“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哈利法克斯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清晨的冷风灌入书房,吹散了整夜沉闷凝滞的空气。街灯全数熄灭,泰晤士河上的晨雾缓缓散开,灰白的河面在天光下泛着细碎冷光。黑夜彻底过去,但他心里无比清楚:昨夜只是抉择之难,从今天开始,真正惨烈的赌局,才刚刚开盘。

“九点,战时内阁全体会议。需要把舰队驰援方案、缅甸牵制方案、风险评估报告,全部整理成册,分发给参会人员。”

“明白。”

艾登与文西塔特点头致意后离开,房门轻掩,书房再度回归安静。整座官邸恢复了秩序,无人知晓昨夜这间书房里,发生过怎样漫长、孤独、无路可退的极致拉扯。

哈利法克斯抬手,从胸口内袋摸出那张写满决断的纸条。潦草的字迹、晕开的墨点,记录着他整夜无人窥见的挣扎。他低头看了两秒,再次仔细折好,贴身放回口袋。所有两难、所有重压、所有孤注一掷,全部藏于心底,不示于人。

他整理好松弛的领带,摆正身姿,迈步走出书房。长廊寂静无声,尽头的落地窗斜落一束明亮天光,在灰白石板地上铺出一道狭长光斑。他脚步平稳、步履从容,径直穿过那片光亮。

没人知道,这位看上去沉稳冷静的首相,已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拿整个大英帝国的命运,押下了最凶险的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