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两条死局,来回碾压。出兵,海军溃败;不出,帝国解体。两种选项,没一项通向胜利,全都是失败。
有一次,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当初上台之后,不把财政压得那么紧,多拨一些预算造航母,现在手里会不会多几张牌?
那个念头只停留了几秒。因为他知道答案——多造几艘航母,就意味着财政赤字更大,民生经济更为凋敝。1940年的英国财政经不起全面军备扩张,他选了那条路,是因为那条路在当时看起来最稳,也最有可能让这个国家在战后站起来的时候不散架。那个选择没有错,只是没有带来今天的回旋余地。
他坐在那里,意识到,如果再来一次,他大概率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因为另一种选择在1940年看起来更危险,而在1942年回头看,结果也不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他不再想那条没走的路了。没用。
夜越来越深,时钟指针缓慢跳动,每一秒都是煎熬。哈利法克斯端坐桌前,脊背挺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慌乱、纠结或是失态。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脑子里已经无数次推翻重来。他把政治后果、军事代价、舆论反噬、帝国未来、个人结局,全部掰开揉碎,一一核算清楚。他甚至清晰预判了自己的最终下场——若是出兵战败,举国哗然,他会以葬送海军、误国轻敌的罪名被弹劾下台;若是坐视重镇失守,远东崩盘,他会以庸碌无为、导致国土沦陷的骂名黯然退场。横竖都是下台,区别只在于主动承担,或是被动接受。
熬过午夜,捱到了后半夜,双眼干涩发胀,躯体僵硬疲惫,大脑却清醒得近乎残酷。他终于想透最关键的一点:政客可以因战败卸任,绝不能因无为退场。战败,是敌我实力悬殊、战局不敌,尚有拼死一搏的担当;不战而拱手放弃,是束手待毙、坐视帝国崩塌,是彻头彻尾的懦弱无能。他能接受战败的结局,绝不能接受束手旁观、坐以待毙。
天边慢慢浮出一层淡青,长夜将近。熬尽整夜拉扯,他终于定下心念。哈利法克斯拿起钢笔,不再反复推演,落笔干脆,纸上字迹潦草凌乱,全无往日规整沉稳,是心力耗尽后的真实模样:“不救是输。救也是输。那就不算了。”笔尖顿在最后一字,墨水微微晕开一小团墨渍。他在心底落下定论:既然横竖都是输,那就赌一次。输了,所有罪责、后果,我一人承担就是了。
整夜煎熬彻底落幕,没有释然,没有轻松,只有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笃定。
清晨六点,天色彻底放亮。沉寂一夜的官邸慢慢苏醒。哈利法克斯抬手按铃,传唤侍从:“通知艾登、文西塔特,立刻到书房议事。”
十几分钟后,两人先后抵达。
艾登推门而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满屋未散的沉郁。哈利法克斯一身正装,大衣未曾脱下,领带松垮歪斜,桌台上的台灯依旧亮着,与窗外天光交叠。他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面色清冷苍白,是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硬扛硬熬的状态。
“出大事了?”艾登沉声发问。
哈利法克斯沉默抬手,将那封电报推到桌前。艾登俯身看完,指尖轻轻按住纸页,沉默良久,只吐出一句冰冷的现实:“满打满算,只剩一个多月了。”
文西塔特紧随其后进门,肩头还沾着清晨室外的微凉雾气。他快速浏览完电报,精准抓住核心危机:“五万溃兵和平民挤入岛内,对储备影响很大。粮水、弹药捉襟见肘,再加上苏门答腊失守,南洋油料补给彻底断绝,新加坡已经没有自给自救的可能。”
二人落座,静待首相最终决断。熬了一整夜才敲定的抉择,此刻终于要公之于众。
哈利法克斯开口,语气平淡沉稳,听不出一夜的挣扎,只有已经尘埃落定的决断:“我决定了。本土主力舰队抽调驰援远东,奔赴印度洋作战。同时启动缅甸方向陆军牵制方案,配合远东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