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战线的局势同样贴合预判。2月下旬,苏联里海驻军多次开展所谓常规机动演习,多支部队沿伊苏边境向前推进一段距离后就地驻扎,既没有踏入伊朗国土,也没有发布任何官方声明。但伊朗北部守军目睹苏军异动后,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南下要直面步步紧逼的英军,北上又忌惮边境蓄势待发的苏军,全军只能原地待命,等候一道永远不会下达的决战指令。
德黑兰,伊朗陆军高层召开紧急会议。有人提议南下集结部队反击英军,有人主张全盘接受英方谈判条件,还有人建议国王主动退位,换取体面停战。礼萨·汗全程缄默,未曾发表一句看法。会议散场后,整个陆军部人心惶惶。
3月1日,伊朗陆军从德黑兰抽调两个师,在都城以南八十公里构筑防线。阵地后方潜伏数名德国军事顾问,虽换上伊朗军装,口音与行事举止仍暴露了身份。他们负责划定火力射界、布置阵地工事,伊朗士兵遵照指令布防,动作中却不见半分战意。机枪架在土墙制高点,步兵零散布防于后方田野。
午后,英军先头部队抵达防线前沿,原地驻足,并未主动发起进攻。双方对峙一小时,夕阳西斜,数辆巡洋坦克从英军后方驶出,缓慢向前推进,落日将炮塔轮廓拉得修长。德军顾问用波斯语高声喊话,勒令士兵死守阵地,可这番鼓动毫无作用。阵地上的士兵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有人卸下步枪,顺着田埂四散奔逃;机枪手松开握把、卸下弹链,翻身跳下土墙。很快,步兵、弹药兵、传令兵接连撤离,没有争执,没有慌乱,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刻。短短二十分钟,整条防线彻底溃散。
几名德国顾问孤零零留在空荡的阵地,望着士兵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不断逼近的英军坦克,无法组织任何抵抗。当日傍晚五点前,他们尽数被英军收容俘虏。
3月3日,英军继续向北纵深推进,沿途再无成建制抵抗。部队途经城镇时,当地百姓只是沿街静立观望,既无唾骂敌视,也无欢呼拥戴,仅仅平静注视异国军队穿行。一名英军军官在随军日记里写下:“伊朗民众看待这场占领,如同看待一场无法躲避的降雨,无力阻拦,唯有静待雨停。”
3月5日,英军先头部队抵达德黑兰以南三十公里,主动停止推进。没有围城炮击,没有递交最后通牒,原地驻扎本身就是一种示好姿态:我方兵临城下,却无意强攻都城。当夜,礼萨·汗经由瑞士公使传递口信,提出退位条件:保障他与王室全员人身安全,允许全家离开伊朗。前线英军指挥官当场应允,承诺给予全程安全护送,任由王室自选流亡目的地。
这份消息在3月6日凌晨送至伦敦哈利法克斯手中,电报只有一行简短文字:“礼萨·汗同意退位,王储二十四小时内登基。”他凝视电文数秒,将纸张平放桌面。窗外伦敦依旧深夜沉沉,唯有天际透出一缕浅白,黎明将近。
3月6日夜,德黑兰王宫。退位电报送出后,宫内始终弥漫着躁动不安。
近卫军副司令推门步入书房,厚重皮靴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声响:“陛下,我们仍有三万近卫军,都城防御工事完备。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足以守住德黑兰,英军人数有限,必然无法破城。”
紧随其后的高级文官补充:“德国方面曾许诺支援,一旦英军强攻都城,德军会在土耳其边境制造军事压力。我们并非孤立无援。”
王储穆罕默德·礼萨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踏入室内,垂着头一言不发。
礼萨·汗端坐原位,目光落向桌面的伊朗全境地图。待二人说完,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语调不高,字句却沉甸甸砸在房间里:
“你们设想的出路,我全都权衡过。可倘若我执意死战到底,你们清楚结局吗?三万守军困守孤城,英军会彻底封锁德黑兰,城内存粮最多支撑三个月。粮草耗尽之日,都城依旧守不住。到那时,英国不会再给我们谈判的余地,伊朗再也不会有合法继位的新君主。波斯这个文明古国,只会沦为史书里一段悲壮的绝唱。”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墙上古旧的波斯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