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9章 雨夜来客不问路

镇江的雨下起来就没完。

楼明之蹲在青苔斑驳的墙根下,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着的烟。烟已经被雨丝打软了,贴着下唇,像一片湿透的纸。他盯着巷子斜对面那扇乌漆铜环的老门,已经盯了四十七分钟。

这是一条被城市遗忘的老巷。两边的马头墙高耸,墙皮剥落处露出青灰色的砖,雨一淋,那青灰就变成了黛黑。路灯隔三岔五地坏着,只有巷中段那一盏还在苟延残喘,把窄窄的石板路照得半明半暗。那扇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模糊,勉强辨得出“停云居”三个字。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来自谢依兰,十分钟前发的:“人到了,穿灰夹克,戴黑口罩,手里拎一把黑伞。他从西巷口进来,没走正门,翻墙进的。”

第二条也是她:“你别急着动。我绕去后门守着。”

楼明之把手机塞回兜里,把嘴里那根湿烟吐进墙角的排水沟。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贴着墙往前走了几米,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这棵树挡住了他的身形,也挡住了巷口路灯投来的光,他整个人像陷进墙里一样。

目标翻墙进去已经过去十八分钟。停云居里没有亮灯,也没有任何声音。那座老宅子像是把进去的人吞了。

楼明之没有翻墙。他在等。

又过了七分钟,后门的方向传来两声极轻的哨音。很轻,不仔细听,还以为是风穿过瓦缝的呜咽。谢依兰在问他情况。

楼明之往墙外退了两步,抬头看天。雨不大,但极密,像谁在半空中撒下一张永远收不完的网。他给谢依兰回了条消息:“没动静。再等二十分钟,灯不亮就撤。”

发完消息,他重新看向那扇门。门口的石阶上,积水中浮着一片从槐树上落下的叶子。就在他目光停驻的瞬间,那片叶子忽然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水在震颤。

楼明之瞳孔微缩。他把手机塞进衣服内袋,俯低身体。几乎同时,停云居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连带着瓦片滑落的声音。紧接着,那扇乌漆铜环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一个灰影子跌跌撞撞地冲出来,黑伞丢在门口,口罩扯下一半,脸上是一种被惊吓到扭曲的表情。

楼明之没有动。他看见那个灰影子朝巷口跑了七八步,忽然停住,转身朝后方看去。后方什么也没有,只有雨。但灰影子显然看见了什么让他更恐惧的东西,拔腿折返,朝楼明之藏身的槐树方向冲来。

楼明之等到了机会。就在灰影子跑过槐树的刹那,他从阴影中弹出去,一脚踹在对方腿弯处,同时右手扣住那人后颈,将他整个人摁向地面。灰影子闷哼一声,脸砸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手里的什么东西飞了出去,滚进排水沟。

“别动。”楼明之压低声音,膝盖抵住对方后腰,“我是来问路的,不想要命。”

灰影子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它来了……它来拿东西了……”

楼明之皱眉。他腾出手从后腰拽下一根细绳,飞快地捆住那人手腕。谢依兰从后巷方向跑过来,身形轻快,脚踩在积水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她蹲下来,借着路灯看清了那人的脸,倒吸一口气。

“郑回。”她说,“是郑回。”

楼明之一愣。郑回,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对方是青霜门覆灭案中一个极不起眼的边缘人物,二十年前曾是门中一名普通杂役,出事那夜恰巧下山采买,侥幸逃过一劫。此后隐姓埋名,做过菜贩、搬运工、守夜人,居无定所。楼明之在排查幸存者名单时见过他的照片,和眼前这张消瘦惊惶的脸对得上。

“郑回。”楼明之把人翻过来,让他靠着墙坐好,“谁在里面?”

郑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他嘴唇哆嗦着,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灯不能点,灯不能点……”

谢依兰伸出手,按住郑回的虎口,指尖微微用力。郑回全身猛地一颤,眼神竟然清明了些。他看清面前的人,又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

“你是……楼队?”郑回声音沙哑,像从嗓子里挤出的一把锈渣,“你怎么会……”

“谁叫你来的?”楼明之打断他。

郑回的眼神又开始涣散。他偏过头,朝那扇洞开的门里看了一眼,浑身又是一阵剧颤。那门里黑洞洞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