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0章 青霜寒星

赵铭点头:“我也这么想。还有——”他看了一眼谢依兰,犹豫了一下,才说,“法医初步判断,死者后颈针眼周围有冻伤痕迹。针可能是冰做的,扎入后迅速融化。毒素进入血液,导致心脏骤停。这种杀人手法,不常见。”

谢依兰的呼吸忽然重了一下。她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茶杯,像是在看什么极远的东西。

“寒星点。”她喃喃,“这是青霜门的寒星点。”

赵铭皱起眉:“青霜门?那不是……”

“一个已经消失的江湖门派。”楼明之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赵队,这案子比你想的要复杂。我建议你上报,或者向省厅请求支援。这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命案了。”

赵铭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合上笔录本:“楼队,你现在不在编。有些事情……”

“我知道分寸。”楼明之站起来,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今晚先这样。我送她回旅馆。这案子,我既然碰上了,就不会半途松手。”

赵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手机保持畅通。有情况随时联系。”

从分局出来,雨小了一些,但仍细细密密地飘着,像无数根透明的针从天而降。楼明之把谢依兰送到旅馆楼下。旅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窄小,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半边,在雨夜里一闪一灭,像只垂死的眼睛。

“你住几楼?”他问。

“三楼。三零六。”

“我送你上去。”

谢依兰没有拒绝。他们踩着狭窄的木质楼梯往上走,楼道里的灯光昏黄,照得墙壁上那些陈年的污渍像一张张模糊的脸。到了三零六门口,谢依兰从包里掏出钥匙,插了几次才插进锁孔。

“今晚锁好门。”楼明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窗子也关紧。如果听到什么不对劲的,先打我电话。”

谢依兰握着门把,半侧过身来看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亮,像被雨水洗过的黑玉。她的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薄而锋利的冷静。

“楼明之。”她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

“你当初查你恩师的案子,是不是也这样?”她问,“所有人都告诉你别查了,你偏不听。”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被雨打湿的烟。纸壳已经软了,他捏了捏,没有抽。

“是。”他说,“到现在也没后悔过。”

谢依兰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松开握着门把的手,朝他走了一步。楼道很窄,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楼明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雨水味和某种极干净的皂角香,混在一起,像雨后的草木。

“那我们就查。”她说,“不管是许又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师叔不能白死。”

楼明之低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细而长,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在南京支队的办公室里,也是这样站在恩师的遗像前,对着一屋子沉默的人说:这个案子,我来查。

“好。”他说,“明天开始。”

谢依兰退后一步,用钥匙拧开了房门。她走进房间,在关门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像被雨水浸透的旧纸,沉沉地压下来。

“晚安。”她轻声说。

“晚安。”楼明之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他没有马上回自己住的地方。从旅馆出来,他沿着小巷走到长江边。雨已经小成了牛毛,风却大了,江面黑沉沉的,浪头拍打着堤岸,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响,像大地深处的脉搏。

楼明之在江边站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随身带着的青铜令牌,放在手心里。令牌上刻着篆体的“青霜”二字,字口里填满了暗红色的锈。二十年前,他师父追查一桩贪腐案,唯一的突破口指向镇江。师父临死前,手里紧紧握着这枚令牌,指甲都抠进了铜锈里。

他始终无法忘记那个雨夜。师父的尸体被人在一条暗巷里发现,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后颈有一处极小的红点。

也是针眼。

楼明之攥紧了令牌。冰冷的铜面贴着掌心,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江风把他湿透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悬在黑夜里的旗帜。

他忽然想起许又开的那句话:“这镇江,马上要死一个人。”

死了。只是死的人,比许又开说的要更早一些。

楼明之抬起头。对岸的灯火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像无数双窥伺的眼睛,隔江相望。而在那些眼睛之后,在镇江城纵横交错的小巷与旧楼之间,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然收紧了。

他转身,往城市更暗处走去。

雨还在下。水珠从他额前的黑发滴落,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像永远不会停歇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