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寻地

朔州司牧。

按照苍玄王朝的建制,四方镇守的地盘上,武将管军事,文官管内政。朔州城的民政、税收、土地、户籍——这些都是司牧的管辖范围。

而朔州的司牧,姓顾。

顾清瑶的父亲。

苏尘在前身的记忆里见过这位顾司牧几次——一个看起来温和内敛的中年文官,说话慢条斯理,做事滴水不漏。和顾清瑶的气质如出一辙。

他早就想见见这个人了。

不是为了套近乎,而是为了观察。

一个能在瀚北王眼皮底下把朔州的民政管得井井有条的文官,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而且,作为顾清瑶的父亲,这个人迟早会出现在苏尘的生活中。

了解他,总比不了解好。

官署在朔州城的中心,离王府不远。

那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朔州府”三个字,字体端正厚重,有一股凛然正气。

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看见一个十岁的小孩走过来,都有些好奇,但也没拦——这朔州城里谁不认识瀚北王府的人?

苏尘走进官署,说明来意。

办事的小吏一听说要更换地契,又看了看苏尘——一个十岁的孩子,拿着一张城外废弃马场的地契来过户——脸上露出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

“这位……小公子,你这地契是从哪儿来的?”

“买的。”苏尘说,“城外那片旧马场,我买了。这是原主签的字、按的手印,手续齐全。麻烦您帮我办一下更名。”

小吏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苏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小公子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过了一会儿,小吏回来了,表情有些微妙:“小公子,司牧大人请您进去说话。”

苏尘心中了然。

果然。

一个十岁的王府世子,拿着一块地契来官府更名——这事虽然不算违规,但确实有些不寻常。司牧听说之后,肯定要亲自过问一下。

他跟着小吏穿过走廊,走进后院的一间书房。

书房的布置很简洁,不奢华,但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朔州城外的山景。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叶子翠绿,长势很好。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穿青色官服,面容清雅,眉目温和,留着打理得很整洁的短须。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公文在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苏尘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心里就有了一个判断。

这就是顾清瑶的父亲。

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虽然确实有几分神似——而是因为那种气质。那种温和的、从容的、不急不躁的气质,和顾清瑶如出一辙。

就像上下两片月亮,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你就是瀚北王府的世子?”顾司牧放下公文,语气温和,“我听下面的人说,你来办地契更名?”

“是。”苏尘拱了拱手,“晚辈苏尘,见过司牧大人。”

顾司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一番。

他做司牧多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世家子弟他见得多了——有些趾高气扬,有些畏畏缩缩,有些装得一本正经,其实肚子里什么都没装。

但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

站姿很正。不是那种被大人教出来的“端正”,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沉稳。说话的语气也有分寸——不卑不亢,没有小孩的怯懦,也没有豪门子弟的张扬。

顾司牧心里微微有些意外。

“你买了城外的旧马场?”他问。

“是。”

“那块地荒了十几年了,你买来做什么?”

苏尘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想养马。”

顾司牧眉毛微微一挑:“养马?”

“是。”苏尘说,“我父亲是武将,我以后也想从军。养马能从小学起,以后上了战场,对马性熟悉,也有好处。”

这理由站得住脚吗?

站得住。

瀚北王是带兵的,瀚北王世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这合情合理。而且那块地本来就是军马场旧址,买下来继续养马,顺理成章。

顾司牧看着他,沉吟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欣赏:“小小年纪,倒是想得长远。你父亲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苏尘诚实地说,“等办好了地契,我打算给他写封信说说。”

顾司牧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桌上的地契,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手续齐全,然后提起笔,在文书上签了字,盖上了司牧府的官印。

“好了。”他把地契递还给苏尘,“从现在起,那片马场就是你的了。”

苏尘接过地契,郑重地道了声谢:“多谢司牧大人。”

“不必多礼。”顾司牧摆了摆手,“你父亲在边关浴血奋战,保一方平安。你作为瀚北王世子,愿意在朔州扎根置产,我这做司牧的,理当方便。”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瀚北王的尊重,又没有显得过于亲近。

苏尘心里对这位顾司牧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收起地契,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司牧忽然叫住了他:“小世子。”

苏尘回头。

顾司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清瑶那丫头,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苏尘微微一怔。

“她说你大病一场之后,变了很多。”顾司牧说,“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苏尘没有说话。

顾司牧也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养你的马。”

苏尘走出官署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

那张盖着司牧府大印的地契,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

从法律上说,那片废弃的旧马场,正式归他所有了。

他站在官署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高。

秋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枯草的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王府。

他一个人沿着上午走过的那条路,再次出了城。

穿过官道,拐上那条岔路,走了一刻钟,他再次站在了那座废弃马场的入口处。

下午的光线比上午更斜了。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马场的断壁残垣拉出长长的影子。枯萎的杂草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有风声。

苏尘踏进马场,走到那排最大的马厩前。

他蹲下身,用手按着地面。

那股脉动还在。

沉稳,厚重,在地底深处缓缓流淌。

灵脉与血脉交织重叠的龙脉——这可是能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宝地。而这条龙脉,此刻就在他脚下,安安静静地沉睡着,等待着。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环顾四周。

这片废墟,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废墟了。

他看到的,是未来的模样——

马厩可以翻修成居住的屋舍。场院可以清理出来作为训练场。那排最结实的旧房可以改造成修炼密室。那口井可以重新淘洗,供日常使用。后面的土坡可以挖一条密道,通向更隐蔽的地方。

而地下那条龙脉——

他会在上面建一间密室。日后有了自己人,这里就是存放机密、商议大事的地方。

那是他真正的底牌。

苏尘在马场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把每一寸土地都规划了一遍。

结构、功能、隐蔽性、安全性——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敲。

曹钦当年在玄镜司督造过无数密所,对建筑和布局的造诣远比一般人要深。什么地方该开门、什么地方该封墙、什么地方设暗格、什么地方留后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他在马场里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方案,才停下来。

他走到场院中央那口井边,扶着井沿,低头看着幽深的井水。

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进井口,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苏尘看着那片光斑,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前世,我站在天邑。”

风从井口吹上来,凉丝丝的。

“这辈子——”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

他不需要说给自己听。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

落日熔金,将废弃的马场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断壁残垣在斜阳下不再显得破败,反而有一种苍凉的美感。

苏尘收回目光,踏上了回城的路。

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条龙脉的事。

苏棠不会知道,顾清瑶不会知道,他甚至不打算告诉苏烈。

这条龙脉,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

在他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这个秘密必须烂在他一个人心里。

他走在回城的路上,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岁的手,还很小,皮肤白嫩,没有老茧。

但这双手,握过笔,握过刀,握过权柄。

而此刻,他怀里揣着一张地契。

一张通往未来的地契。

苏尘嘴角微微翘了翘。

挺好的。

从一块地开始。

一座废弃的马场,一条沉睡的龙脉。

和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据点。

苏尘的脚步轻快了起来。

秋日的黄昏里,一个十岁的男孩沿着官道往城里走,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被光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