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寻地

此刻他脚下感知到的这股能量脉动——虽然微弱,虽然深埋——但特征和他记忆中关于龙脉的描述完全吻合。

龙脉。

这片废弃的马场地下,有一条龙脉。

苏尘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不算完。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再次仔细感知。

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连他都无法掩饰眼中的震惊。

不只是龙脉。

这条龙脉的气息中,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在同时脉动——一种是灵脉特有的清冽、轻盈感,另一种是血脉特有的厚重、灼热感。

两者交织在一起,缠绕、共存,像两条纠缠的蛇,在地底深处缓缓流转。

灵脉与血脉重叠的龙脉。

和皇城天邑那条——同属一类。

苏尘站在废弃的马场中央,秋风吹动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周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少主,这地方……有什么不对吗?”

苏尘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从这里能看到朔州城墙的轮廓,在秋日薄薄的尘雾中若隐若现。

灵脉与血脉重叠的龙脉。

这种级别的龙脉,整个苍玄王朝只有一处——皇城天邑。那是朝廷的根基所在,是皇帝坐拥天下的地理本钱。江湖上各门各派占据的龙脉,要么是纯粹的灵脉,要么是纯粹的血脉,从来没有重叠的。

因为灵脉和血脉从根本上就不同源。一条灵脉的能量轻盈上升,一条血脉的能量厚重下沉,两者天然排斥,不可能共存。

但皇城天邑是个例外。

没有人知道天邑的龙脉为什么能同时承载两种能量。朝廷把这件事当作最高机密,严禁外泄。江湖上流传的版本众说纷纭,但没有一个靠谱的。

而现在——他在朔州城外一个废弃的旧马场地下——感知到了同样性质的东西。

虽然规模远不及皇城那条,能量强度也弱得多,但因为没人开发、无人采掘,反而保存得极其完整,如同一块尚未被雕琢的璞玉。

苏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来。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人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他买下这块地的消息传出去,有心人一查——瀚北王世子买了一块废弃的马场?为什么?

本来大家不会多想。

但如果有人发现苏尘接触过风水先生,看过“风水宝地”,再结合苏尘忽然开始修炼——那么,这条龙脉的秘密迟早会泄露。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瀚北王府虽然势大,但要是让朝廷知道朔州城外有一条和天邑同类型的龙脉——皇帝会怎么想?

苏烈会被调走。

这块地会被朝廷收回。

而他这个小小的世子,也会被卷入一场他目前还无力应对的风波中。

必须低调。

低调到任何人都不会多想的地步。

“老周。”苏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属下在。”

“这块地,叫什么名字?原主是谁?”

老周想了想:“这块地当年是军产,后来裁撤的时候,军产转为私产,被当地的几个农户分了。具体的情况,属下也不太清楚。不过——”他顿了顿,“少主若是想买,可以去城西问问。当年这片马场的东边那片地,是一个姓赵的老农户分的,他家就住在城西的槐树巷。”

“好。”苏尘说,“你带路,去找那个姓赵的。”

槐树巷在朔州城的西边,是一条又窄又旧的小巷。

老周带着苏尘七拐八拐,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了。

“就是这家了。”老周说,“赵老头,以前是喂马的,在军马场干了大半辈子。后来军马场裁撤,他分了东边那一块,但那地方又种不了庄稼,荒着也是荒着。”

苏尘打量了一下这扇门。

门板很旧,上面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贴着两张褪色的对联,只剩下半截,字迹模糊不清。

老周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老赵,是我,东市街口算命的老周。有位小客官想找你聊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汉,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他的腰微微佝偻着,但眼神倒还清亮。

他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老周身后的苏尘,有些警惕:“什么事?”

苏尘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老先生,晚辈想跟您打听点事。”

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富家子弟的倨傲,也没有小孩的稚气。赵老汉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警惕稍稍松了一些。

“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堆着一些杂物,墙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放着一个小马扎。赵老汉把马扎让给苏尘坐,自己坐在门槛上,从腰间摸出一个旧酒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小公子有什么事,直说吧。”

苏尘也不绕弯子:“老先生,城外那片废弃的旧马场,听说有您家的一份地?”

赵老汉的手顿了一下,酒葫芦停在半空中。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有。东边那一小片,当年军马场散了的时候分的。”

“那块地,您用着吗?”

赵老汉苦笑了一声:“用?那块地除了长草,什么也长不出来。我一老头子,腿脚也不利索了,走那么远去那块荒地干什么?”

“那您有没有想过,把它卖了?”

赵老汉抬起眼皮,看了苏尘一眼。

他沉默了很久,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公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想买那块地?”

“是。”

“你能出什么价?”

苏尘想了想,从袖中摸出几枚下品玄铢,摊在掌心里。

赵老汉看了一眼,眼神没什么变化。

“我出的价,能让您后半辈子不愁吃喝。”苏尘说,“而且,我买那块地不是为了种庄稼——我想养马。您要是愿意,以后马场的活计,还可以请老先生的熟人来做。”

他不是在单纯地谈价钱。

他是在给赵老汉一个台阶下。

赵老汉又拿起酒葫芦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目光落在远处荒芜的场院上。

“这块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他说,“我爹当年就是给军马场喂马的,一喂就是一辈子。后来军马场散了,分了这块地,我爹说,留着吧,好歹是份产业。”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儿子不在了。前些年寒渊人打过来,他应征入伍,死在雁回关外了。”

苏尘沉默了。

“我一个孤老头子,留着这块地也没什么用。”赵老汉说,“每年还得交维护费,荒着的庄子也得纳钱。我这把老骨头,交不起了。”

他把酒葫芦收回腰间,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地契。

“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卖在我手里,我对不起祖宗。”赵老汉说,“但留着也是荒着,不如让有用的人拿去做点事情。”

他把地契放在桌上,看着苏尘:“小公子,你出个价吧。”

苏尘没有急着出价。

他先问了一句:“老先生,您在这片地上干了一辈子,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赵老汉一愣:“特别?能有什么特别的?就一片破地,长了一堆破草。”

苏尘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拿出一枚中品玄铢,放在桌上。

中品玄铢,一枚抵一百枚下品玄铢。

赵老汉的眼睛瞪大了。

“这……小公子,这也太多了——”

“不多。”苏尘说,“老先生,您是这片地的主人。我买这片地,出的价自然是公道价。”

他没有说“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他知道这种话说出来反而显得假。他只是给出了一个让赵老汉无法拒绝的价格——多到足以让这个孤苦的老汉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又没有多到让人起疑的程度。

赵老汉看着桌上那枚泛着淡光的中品玄铢,嘴唇动了动,眼眶有些泛红。

他拿起笔,在地契上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小公子,这地……以后就是你的了。”

苏尘接过地契,仔细收好。

“多谢老先生。”

赵老汉看着他收好地契,忽然问了一句:“小公子,你买这块地,真的是为了养马?”

苏尘抬起头,看着赵老汉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

这个老人,在军马场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是。”苏尘说,“也不全是。”

赵老汉没有追问。

他摩挲着酒葫芦,缓缓说:“年轻人,这地方我待了一辈子,风风雨雨都见过。这片地……有灵性。当年军马场的马,就数我们这片的养得最好。别的场的马总爱闹病,我们这片的马个个膘肥体壮。“

苏尘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

“小公子,”赵老汉说,“这片地到了你手里,是它的福气。好好待它。”

苏尘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槐树巷出来,苏尘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地契。

地契有了,但还没有正式更名。

按照苍玄王朝的规矩,土地买卖需要去官府备案,更换地契上的名字,这才算正式过户。

苏尘本可以让府里的人去办——瀚北王府的名头,官府的人不敢刁难。

但他决定自己去。

不是为了省事,而是为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