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敏说完过去后的第二天,新客人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苏婉在擦柜台。方敏在绣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绣花布上,茉莉白得发亮。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上沾着油污。他的脸很黑,眼睛很红,像哭过。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他在八仙桌旁坐下,苏婉倒了茶。他端起来,一口喝完,像喝酒。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儿子原谅我。”
“您怎么了?”
“我打过他。小时候。他调皮,我脾气暴,打了他很多次。他长大了,不跟我说话。过年不回家,电话不接。我想让他原谅我。”
“您想让他原谅您?”
“对。用什么都行。”
就在他说完的瞬间,他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深,几乎发黑:
【代价:对“父亲”的记忆。永久忘记自己打过儿子。】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对“父亲”的记忆。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他会忘记自己打过儿子。儿子会原谅他,但他不记得自己错在哪。他可能会再打,因为不记得打人是错的。
“您的代价是——”我开口,苏婉看了我一眼。她的意思是:你来决定。
“——永久忘记自己打过儿子。您不记得自己错在哪。”
他愣了一下。“那我怎么知道错在哪?”
“您不知道。您只会觉得‘他原谅我了’。”
“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但您失去了‘反思’的能力。”
他低下头,看着空茶杯。
“林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儿子……”
“我教您一个方法。”
“您去见他。当面说‘对不起’。说一百遍。说到他听。”
“他不见我。”
“那您写信。写一百封。寄到他回。”
“他不回。”
“那您继续写。写到他想回。”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林老板,您写过信吗?”
“写过。”
“写给谁?”
“写给自己。写‘林砚,你在’。”
“你回了?”
“回了。说‘在’。”
他看向苏婉。
中年男人也看向苏婉。
“她是您什么人?”
“她在意的人。”
“她在意您什么?”
“不知道。但在意。”
中年***起来,走向门口。
“林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方敏放下绣花针,看着林砚。
“林老板,你做得对。”
“谢谢。”
“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父亲会交易。你不会。”
“因为交易会伤人。”
“对。伤人也伤己。”
方敏低下头,继续绣茉莉。
苏婉握住林砚的手。
“林砚,你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你在想‘他会写信的’。”
“对。他会写的。”
“你写过信吗?”
“写过。写给你。”
“我没收到。”
“因为没寄。存在心里。”
“那我现在收到了。”
“收到了?”
“收到了。心收到了。”
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