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原谅

定海针放好后的第二天,新客人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林砚在擦柜台。我坐在窗边,看着后院的白茉莉。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很空——不是失忆的空,是“等”的空。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她在八仙桌旁坐下,林砚倒了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品,直接咽了。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父亲原谅我。”

“您怎么了?”

“我十八岁的时候,跟一个男人私奔。我爸不同意,我骂他‘老顽固’。走了十年,没回家。去年,我妈打电话说‘你爸病了,想见你’。我回去了。他躺在床上,看见我,说‘你来了’。然后闭眼,走了。”

“他原谅你了吗?”

“不知道。他没说。”

“您想让他说?”

“想。哪怕托梦也行。”

就在她说完的瞬间,她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深,几乎发黑:

【代价:对“父亲”的记忆。永久忘记父亲的样子。】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对“父亲”的记忆。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她会忘记父亲长什么样。父亲会托梦说“我原谅你”,但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她会听见声音,但看不见脸。

“您的代价是——”林砚开口,看了我一眼。他的意思是:你来决定。

“——永久忘记您父亲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那我怎么知道他托梦了?”

“您会听见声音。但您不记得他的脸。”

“那见面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只有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

“苏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还是想他。”

“我教您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您去他墓前,说‘爸,对不起’。说一万遍。说到他听见。”

“他听不见。”

“您听见就行。”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老板,您说过对不起吗?”

“说过。”

“对谁?”

“对自己。说‘苏婉,对不起,我忘了你’。”

“你原谅自己了吗?”

“原谅了。因为有人帮我记。”

她看向林砚。

年轻女人也看向林砚。

“他是您什么人?”

“他在意的人。”

“他在意您什么?”

“不知道。但在意。”

年轻女人站起来,走向门口。

“苏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林砚握住我的手。

“苏婉,你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你在想‘她会去墓前的’。”

“对。她会去的。”

“你去过你父亲的墓吗?”

“他没有墓。他‘存在抹除’了。没有尸体,没有墓碑。”

“那你怎么说对不起?”

“在心里说。每天说。”

“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因为心在听。”

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