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针放好后的第二天,新客人来了。门被推开的时候,林砚在擦柜台。我坐在窗边,看着后院的白茉莉。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化妆。她的眼睛很亮,但眼神很空——不是失忆的空,是“等”的空。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她在八仙桌旁坐下,林砚倒了茶。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没品,直接咽了。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父亲原谅我。”
“您怎么了?”
“我十八岁的时候,跟一个男人私奔。我爸不同意,我骂他‘老顽固’。走了十年,没回家。去年,我妈打电话说‘你爸病了,想见你’。我回去了。他躺在床上,看见我,说‘你来了’。然后闭眼,走了。”
“他原谅你了吗?”
“不知道。他没说。”
“您想让他说?”
“想。哪怕托梦也行。”
就在她说完的瞬间,她头顶上方的空气扭曲了。一行字浮现出来,颜色很深,几乎发黑:
【代价:对“父亲”的记忆。永久忘记父亲的样子。】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算了一下。对“父亲”的记忆。这意味着,交易完成后,她会忘记父亲长什么样。父亲会托梦说“我原谅你”,但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她会听见声音,但看不见脸。
“您的代价是——”林砚开口,看了我一眼。他的意思是:你来决定。
“——永久忘记您父亲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那我怎么知道他托梦了?”
“您会听见声音。但您不记得他的脸。”
“那见面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只有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
“苏老板,我不交易了。”
“好。”
“但我还是想他。”
“我教您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您去他墓前,说‘爸,对不起’。说一万遍。说到他听见。”
“他听不见。”
“您听见就行。”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苏老板,您说过对不起吗?”
“说过。”
“对谁?”
“对自己。说‘苏婉,对不起,我忘了你’。”
“你原谅自己了吗?”
“原谅了。因为有人帮我记。”
她看向林砚。
年轻女人也看向林砚。
“他是您什么人?”
“他在意的人。”
“他在意您什么?”
“不知道。但在意。”
年轻女人站起来,走向门口。
“苏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林砚握住我的手。
“苏婉,你听见我心里的声音了吗?”
“听见了。你在想‘她会去墓前的’。”
“对。她会去的。”
“你去过你父亲的墓吗?”
“他没有墓。他‘存在抹除’了。没有尸体,没有墓碑。”
“那你怎么说对不起?”
“在心里说。每天说。”
“他听见了吗?”
“听见了。因为心在听。”
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