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引擎在隔壁一涨一落,像海在呼吸。我能感觉到它吸的时候,整个听风斋都鼓起来。它呼的时候,一切又塌下去。我在涨落之间躺着,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下浮动。
然后梦来了。
不是我自己想梦的。是孟婆的心在找我。她的心跳穿过几百里路,穿过竹林和河水,穿过那座刻着"忘川"的石桥,落在我的枕头旁边。
我听见她在说——"苏老板,我到了。"
梦里的河很宽,水是灰色的,像她的茶。河面平静,没有波纹。灰色的水倒映着灰色的天,看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那座石桥架在上面,石头是青灰色的,桥栏上刻着两个字。我凑近了看,是"忘川"。字很老,笔画里有青苔,湿润润的。
桥的那头,竹林很密。竹子又高又细,一节一节往上长,顶端弯下来,像在鞠躬。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那声音像有人在小声说话,说一句藏一句,听不清说什么。
孟婆站在竹林前面。她穿着那件灰袍子,手里端着壶。她站在那里,脚边落了几片竹叶。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红,肿着,像哭了很久。
"你找到了吗?"我问她。
"找到了。房子还在。槐树还在。牌子还在。"
"但她不在。"
"你女儿不在?"
"不在。房子空了很久。桌上有一封信。"
她从怀里拿出信。纸已经发黄了,折成四折,边角脆得像薯片。她拿信的手在抖,抖得不明显,但信纸跟着颤。
"念给我听。"
她打开信。展开的动作很慢,像怕信碎了。然后她念:
"妈:
我走了。不等你了。因为你不爱我。
但我原谅你了。因为你不爱我是因为交易,不是因为你坏。
我去了南方。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别找我。
——小荷"
孟婆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碎了一下。然后她哭了,没有声音。眼泪从红眼睛里流下来,滴在信纸上。那张脆脆的纸被泪水晕开一个字。看不清是什么字了,化成一团模糊的黄。
"小荷是你女儿的名字?"
"对。小荷。她喜欢荷花。我给她种了一池。房子后面就有。"
"开了吗?"
"不知道。"
"你没看?"
"不敢看。怕没开。怕开了没人看。"
"我帮你看。"
梦里的画面转了一下。像有人推了我一把,我从竹林前面到了房子后面。那是一座白墙黑瓦的小房子,很小,但很周正。墙根长着青苔,瓦片上落了几片枯叶。我绕到后面,果然有一个池塘。
池塘不大,圆圆的,像一面镜子。水很清,看得见底下的泥和石子。但荷叶都枯了,黄黄的,垂着头,有的折断了,泡在水里。池子中央立着几根光秃秃的杆子,上面没有花。
"孟婆,花没开。"
"因为我不在。我在,花才开。"
"那你回去。"
"回不去了。她不在了。花开了也没人看。"
"你看。"
"我看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