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日光清冽,春风朗朗,灵雾弥漫中,有一座高耸的宫殿遥遥北望,孤峰入云。那是圣京城中最高的建筑——圣宫。圣宫百丈高墙,独驻一方,神威凛凛,庄肃俨然。其中百名侍官,千队护卫,另有西宫十八所,皆为神子一人所设。
圣宫是神子殿下的居所,主宫以三殿为主。其中扶月殿乃殿下私人安憩之处,内有桂荼宫、沐燊阁、月主留园等宫格建筑,除殿下传召外,任何人不得擅入。而神启殿与金殿乃供议事所用,分别用于殿下召见世家主臣和朝堂外臣议事所用。
其中,金殿位于主宫边缘,左右各设百十座廊楼,用于百官处理公务。金殿宏伟,乃是大臣们平日商议国事,商讨国策之地。平日里,通常由元太熙首座,左右司丞协领,统领百官朝会小议。朝会之后,元太熙便着领左司丞右司丞两位大人以及其下佐官们,在金殿东西偏殿暖阁处,处理百官上呈的奏章议程。兴朝国事,百官所奏,皆由左司丞大人统佐官们批陈,右司丞大人携佐官们复核,最终由元太熙元首辅裁定结果,下达朝旨,另留书金册,供神子殿下御览。
而此刻,圣宫中,金殿早朝之上,百官之首元太熙身着幽紫色官袍,领着红衣百官朝拜殿下之后,便将近日奏报一一呈禀。像今日这般,神子殿下亲临金殿听政之事,十不出一,极少发生。而一旦神子亲至,常有震惊朝野之新令出世。于是,在元太熙朗朗之声中,诸多官员犹在暗自揣摩,今日殿下临殿听政,究竟为何。
神子殿下一身素色锦服端坐着,虽尽显亲和之色,但素服之上金绣压边,左右有灵兽银羽镶嵌,内显琉璃炫彩之色,通身金贵难掩,叫人实在难以平视,更不敢直视之。
待元太熙铿锵之音落定,神子微微点头,示意侍官曲词为他端上一杯清茶润喉,一时惹得周边大臣纷纷艳羡。此等待遇,也不知道他们这辈子能不能也享受到。
只见神子露出一抹笑意,当先说道,“还是元卿教子有方,令男郎元齐铭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管治才能,颇有几分爱卿你的风范。只是,你给男郎举荐礼监司司副一职,是否屈才了一些?本座观其去年政绩,一年之内将下面几大主城的季供连翻了两倍,便是做个司正也有些委屈啊。不若直接入户部领副使一职,才不埋没他。”
元太熙作为朝堂文庭阁之首,其旁两位左、右司丞大人,协助其处理百官事宜。其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设正使一名,副使两名,主管部属之下各司诸事。如今六部十八使,已有十数以上的官员系元家门生党派,若再加一个元齐铭,这前朝六部,当真算是尽入元家一家囊中了。神子如此提议,毫不避贤,也不知是真心信任元太熙允他独领朝纲,还是压根不在乎这些朝堂权柄落在谁手里。
如此恩宠,元太熙却并没有喜形于色,只见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回禀殿下,犬儿不才,虽有些才能,但到底年少了些,行事仍有冲动莽撞之风,因而臣以为,其性子还需打磨打磨。礼监司司副一职,正好可以磨练其心性。”
神子微微点头,似是接受了他的说辞。
只是,元家猪血案一事闹得半城皆知,如今元家人执意一查到底,到底是不好收场了。负责查案的证义司不必对首辅负责回话,然而另一个府衙,安察台虽非隶属于刑部,但其迁任事宜仍由吏部主管。先前听闻安察台司正夏季夏大人因身体旧疾欲提早致仕归野,但其折子却被吏部正使以疾患未忧退回。此次元太熙要为自己女儿讨个公道,夏季自然不会卸力半分,毕竟若是将此事办好了,致仕一事,便可水到渠成。
神子抚了抚额,心中大约能猜得出此事定与从绒晞那臭小子脱不了关系,可幸的是那混小子做事倒还干净,没有留下什么灵痕印记叫证义司直接抓到把柄。她本想从旁处给予元家一些补偿,也算是安抚,只是瞧元卿这态度,此法却是不通了。
“如此,倒也有理。那便还依元卿所言吧,淤泥终不掩金玉,元齐铭身负真才实学,到哪儿都不会淹没他的才干的。”说着,神子褒奖了元齐铭一番,赐了许多财物,才转了话题,“如今后代如此,本座深怀感慰啊。文有元卿之子元齐铭,武有时狐家主爱子时狐长霖。长霖任柏谷驻军少殿多年,数次平定欢伯、云岩两城纷乱。听说这一回,更是成功地解决了两城交界处柏谷丘陵的数年之争,令两城城主签下了止戈百年的约契,实乃大功一件。想当初,长霖二十冠礼上,受封少殿将军,坊间传唱‘千城玉面茯苓仙,柏谷潋滟有少殿’,道他二人乃当世美君子,其情其景,犹在眼前!不成想,这一晃眼,竟是八九年前的事儿了。”
见神子转而提及时狐长霖,元太熙神色似有松动。毕竟那是他和女儿都看中了的佳婿人选,若无意外,过段时日他也该去拜访时狐府了。
而且,神子的信任与器重,元太熙心里是明白的。毕竟如今整个前朝文臣都遍布他的门生,文庭诸事皆以他一言而定,殿下从不曾干涉过他。如此重恩,他岂能不知?但同时他也知道,若他的利益与世家有所冲突,神子当先要保的,只会是后者,而不是他。
神子从来都是与世家一体,这一点,世人皆知。且,这是世家千代万代的护佑换来的,他区区一朝文臣,自然无法比拟,只得认命。只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啊。想起女儿前日与自己说的话,“忠臣百代何如,不及世家一人”,他劳心苦力数十年,如今已是文臣第一,但论其在殿下心里的位置,说到底,还比不过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世家浪荡子。
他们这些朝臣,虽没有世家那样累世的护佑之功,但也劳心劳力为国朝奉献一生。更何况,他们也从未想过要与世家一争高下,只不过是想要活得更有尊严一些,想要自己的男女后代活得更有尊严一些,绝不能任由世家后裔随意欺辱打杀。
此时,一道女声突兀出现,打断了元太熙的暗自琢磨,“殿下,据臣所知,各军少殿离开驻地,若非危机时刻领军出征,非遵照神旨更换驻地,便视同叛上谋反。昨日时狐少殿私自归京,已是触犯律法,可臣更听闻,时狐少殿乃是率军而返。此时此刻,便有两万冀夜军驻扎在城外八丈谷内。”
元太熙抬眼看去,见语意中剑指时狐的正是刑部正使枳鸾。她的枳姓,出自芝灵氏出氏一族。枳鸾虽然已然出氏,不再属于芝灵世族,但仍凭借对芝灵氏的忠心以及勤恳为芝灵氏办事,而得以获得举荐入朝为官,一步步扶摇而上。而她也是此刻殿内唯二的女子官员。另一位乃是户部正使麟凤金,出自茯苓世家出氏之族。
这些世家,早在六百多年前就纷纷退出了朝堂,不再为国朝之事费心耗神,可时至今日,朝中仍残留着一些世家的隐形力量。他们表面上誓言不再干预朝政,背后却频频安排族中出氏后裔入朝,把控一些核心位置,其心昭著,太过明显。不过幸好,他们世家也并非铁板一块。这不,眼看时狐氏刚刚露了马脚,芝灵氏的走狗便马上出来狂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