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刻意结交。

记名字是为了判断风险。

灾难环境里,每个人都是变量:医疗、工程、战斗、沟通、情绪稳定度,都可能决定生死。也可能决定谁先背叛。

远处,光头男人的小团体已经扩张到十几人。他站在人群中央,强行划出一块区域,逼其他人离开。被打倒的黑人青年还在地上抽搐,没人敢靠近。

许微澜看了好几次。

林烬低声说:“如果你一定要救,等他离远一点。”

“等太久会死。” 许微澜说。

“现在过去你也会死。”

她沉默。

几秒后,沈砚突然动了。

他没有解释,只是穿过人群朝黑人青年走去。光头男人立刻转头,眼神凶狠:“你想干什么?”

沈砚停在三步外:“把人拖走。”

光头男人咧嘴:“你他妈谁啊?”

“沈砚。”

“没听过。”

“现在听过了。”

空气骤然绷紧。

林烬心里一沉。他本以为沈砚是冷漠现实的人,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伤者冒险。但下一秒他就明白,沈砚不是在救人,他是在划边界。

如果任由光头继续当众殴打弱者,他的暴力权威会越来越大,最后整片大厅都会被他影响。沈砚出面,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不允许另一个失控暴力源坐大。

这就是强者之间的语言。

光头男人显然也懂。他握紧拳头,肩膀微沉,整个人像要扑出来。

林烬紧盯他的脚。

右脚外八,左肩旧伤,出拳可能重右摆。沈砚站得很稳,重心略低,手臂自然垂着,像没准备,却随时能动。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台执行单元忽然转向他们。

黑色竖缝中亮起细线般的冷光。

脑海里的声音响起:

“群体识别完成。”

“样本数量:八十七。”

“基础神经同步稳定率:百分之九十一。”

“恐慌反应记录完成。”

恐慌反应记录完成。

林烬的胃猛地收缩。

果然。

他们刚才的崩溃、踩踏、殴打、救助、结群,全部都是数据。

光头男人脸上的凶狠凝固了。沈砚也没有再往前。许微澜趁这一瞬冲过去,和阿米娜一起把黑人青年拖回墙边。光头没有阻拦,只是死死盯着沈砚。

黑人青年的鼻梁塌了,呼吸里全是血泡。许微澜撕下自己白大褂下摆,试图清理他的气道。

“头偏侧,别让血呛进去。” 林烬下意识说道。

许微澜照做,低声问:“你学过急救?”

“看过。”

“你到底看过多少东西?”

“很多没用的东西。” 林烬说,“现在希望有一点有用。”

陆沉舟蹲在旁边,看着执行单元,忽然开口:“它们的关节不是机械铰链。”

林烬看向他。

陆沉舟声音很低,像怕被听见,又像忍不住:“像生物陶瓷和液压肌束混合。步态没有惯性延迟,能源不在躯干常规位置。那东西不是机器人,至少不是我们理解里的机器人。”

林烬记下这句话。

许微澜手下的黑人青年忽然抽搐起来。她按住对方肩膀,脸色难看:“颅脑损伤,可能有内出血。我没设备。”

林烬看着那人涣散的瞳孔,知道她救不回来。

几分钟内,第二个死亡即将发生。

不是外星执行单元杀的。

是人类自己。

这比第一具被抽干的尸体更让人寒冷。

因为外星人遥远、强大、不可理解;而光头男人那一拳,林烬理解得太清楚。恐惧变成暴力,暴力换取秩序,秩序再压迫更弱者。人类历史上这样的循环重复过无数次。

只是在这里,它被压缩到了几分钟。

大厅顶部忽然传来轻微震动。

所有冷白灯同时暗了一瞬。

墙壁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号,像星图,又像手术标记。执行单元纷纷后退,重新排列在各个通道口。黑色多面体缓缓下降,悬停在离地三米的位置。

人群不敢再尖叫,只剩压抑的啜泣和粗重呼吸。

林烬听见自己的编号再次在脑中响起。

“C-77913。”

“临时语言同步完成。”

“跨区域样本整合完成。”

“等待代理执行官接入。”

代理执行官?

林烬捕捉到这个词,心底涌起更深的不安。

外星文明如果有代理执行官,就说明它们并不总是直接用机械播报。它们懂得用更接近人类的方式施压,懂得让某个 “能被理解的形象” 来宣布命运。

那往往比冰冷机器更可怕。

因为机器只是执行。

而能微笑着解释屠杀的人,才真正让人绝望。

大厅尽头,那面一直光滑如镜的金属墙无声裂开。

不是通道。

是一道竖直的白色门缝。

冷光从门后漫出,干净、柔和,甚至带着某种舞台般的仪式感。一个人影站在光里,身形修长,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手里握着一根银灰色手杖。

他看起来像人类。

至少第一眼像。

光头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沈砚微微眯眼,许微澜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陆沉舟盯着那人的影子,脸色第一次变了。

林烬背后全是冷汗。

那个人影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和、苍白、近乎完美的中年男人面孔。

然后,他对着八十七名被抽离地球的人,露出了一个礼貌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