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从白色门缝里走出来时,大厅里的哭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剪裁精确到近乎病态,领口没有一丝褶皱,银灰色手杖轻轻点在金属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那张脸很像人类中年男性,苍白、温和、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
可林烬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太干净了。
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而是没有“活人痕迹”的干净。
一个真正的人,哪怕再自律,脸上也会有细微的不对称,眼角会有疲惫,皮肤会因为情绪、温度、血液流动产生变化。可他没有。他像是某种以“人类礼仪”为模板精细打印出来的东西,每一个表情都准确,却没有温度。
他站在冷光里,向八十七名被抽离地球的人微微欠身。
“各位,晚上好。”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不,准确地说,不只是耳朵。
林烬感觉那声音同时在颅骨内部响起,像有人把一根冰冷的针插进他的语言中枢,把含义直接钉在意识表面。
“或者,以你们各自星球自转周期的概念而言,早上、午后、凌晨,都可以。”男人微笑,“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混乱,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赫尔曼·沃克。”
没人回应。
大厅里的八十七个人,来自不同国家、不同阶层、不同生活轨道,此刻全都像被摆在解剖台上的动物,盯着这个自称赫尔曼的男人。
光头男人的手还握着拳,却没有再挥出去。
沈砚站在他对面,身体没有动,眼神却已经从光头身上移到赫尔曼那里。
许微澜跪在黑人青年旁边,手指仍按着对方颈侧。那青年已经没有了明显呼吸,嘴角血沫渐渐停止扩散。她没有宣布死亡,只是指节发白。
林烬靠着墙,背部被冰冷金属贴得发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听赫尔曼说什么,而是看执行单元。
所有执行单元都退到了通道口附近,黑色竖缝朝向大厅,像一排没有眼皮的眼睛。它们没有主动攻击,也没有靠近赫尔曼。
这说明赫尔曼拥有更高权限。
或者,他本身就是权限的一部分。
赫尔曼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
“首先,请允许我对你们之前的混乱表示理解。突然离开熟悉环境,失去亲属、财产、国家以及一切法律保护,对低阶文明个体而言,确实会造成严重心理冲击。”
有人用英语嘶声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是哪里?你们想要钱吗?我是美国公民!你不能——”
话没说完,赫尔曼抬起手杖。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音乐会上示意小提琴停顿。
那人声音戛然而止。
他还站着,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音。喉咙剧烈鼓动,脸色迅速涨红,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旁边几个人惊叫后退。
赫尔曼没有看他,只是继续保持微笑。
三秒。
五秒。
八秒。
那人跪倒在地,眼球突出,尿液从裤腿下渗出来。
林烬浑身汗毛竖起。
不是掐住喉咙。
没有外力压迫。那人的气管似乎被某种神经指令关闭了,像电脑程序里被强制撤销了一个功能。
赫尔曼等到第十秒,手杖轻轻落下。
那人猛地吸入一口气,趴在地上剧烈呕吐,眼泪鼻涕糊满脸,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感谢配合。”赫尔曼语气温和,“提问环节尚未开始。”
大厅彻底死寂。
林烬听见自己心跳很快,但脑子反而更冷了。
他在立规矩。
不是为了泄愤,也不是为了恐吓某一个人,而是用最小成本告诉所有人:语言、呼吸、身体,甚至死亡,都不再属于他们自己。
这是审讯和管控里最有效的一步。
先摧毁“我仍有选择”的错觉。
赫尔曼转身,走到大厅中央。黑色多面体悬浮在他头顶三米处,无数细密符号从墙壁上剥离,像银色虫群一样汇聚到他身后,组成一片巨大的半透明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地球。
蓝白色星球悬在黑暗中,云层旋转,海洋反光,熟悉得让人胸口发疼。
人群里有人哭了。
“地球。”一个亚洲男人瘫坐在地,“我们还在地球附近吗?”
赫尔曼微笑更深。
“严格来说,你们已经离开了常规定义中的地球坐标系。你们当前所在设施,位于太阳系外围折叠空间夹层。用你们能够理解的词汇,可以称为——炼狱。”
“炼狱?”
“什么炼狱?”
“这不可能……折叠空间?这是电影吗?”
“我要回家!我孩子还在家!”
人群再次出现躁动,但没有人敢冲出来。
刚才那个被夺走呼吸的人还趴在地上抽搐,像一块活着的警告牌。
赫尔曼等他们吵了几秒,才轻声道:“请各位保持理性。你们被选中,并非出于仇恨、宗教审判或你们落后文化中常见的绑架勒索。你们是样本。”
样本。
这个词像刀一样刮过林烬的神经。
他想起醒来前脑海里的“已抽取”,想起浅槽、软管、手腕灰白圆点,想起被抽干的逃跑者。
不是绑架。
不是战争俘虏。
是采样。
赫尔曼身后的屏幕变幻。
地球影像裂成无数小画面:城市街道、战场废墟、医院急救室、拳馆、工厂、贫民窟、大学宿舍、边境哨所、新闻直播现场。
画面切换极快,却精准地对应着大厅里某些人的反应。
一个穿迷彩裤的东欧男人看到雪地哨站,脸色惨白。
阿米娜看到燃烧的难民营时,瞳孔骤缩。
许微澜看到医院急诊走廊,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林烬也看见了。
一间狭小的出租屋,桌上放着没喝完的矿泉水,电脑屏幕还停在一个军事论坛页面。窗帘边缘透着冷白光。
他的家。
画面只出现不到一秒,却足够把他的心脏攥紧。
林蔓。
妹妹最后有没有联系上他?她会不会去他家?会不会也看到那道白光?
他强行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能乱。
现在想家没有意义。所有人都想回家,而赫尔曼正是要用这点把他们捏碎。
赫尔曼缓缓说道:“你们的文明正处于一个有趣阶段。技术尚未成熟,集体理性不稳定,自毁倾向明显,却拥有极高的环境适应力、攻击性创造力和异常复杂的情感协作机制。”
他像是在称赞,又像是在评价一窝实验鼠。
“因此,观测联盟批准对白壳族提交的‘低阶战备物种筛选计划’进行阶段性扩展。你们这一批,是新周期样本。”
有人颤声问:“白壳族是什么?”
赫尔曼没有理会。
一个金发女人崩溃地哭喊:“你们凭什么?我们是人!不是样本!”
赫尔曼终于看向她,眼神温柔得近乎怜悯。
“女士,你们当然是人。正因为你们是人,才具备研究价值。请不要用情绪否定自身稀缺性。”
女人愣住,随后哭得更厉害。
林烬胃里一阵翻涌。
最可怕的不是残忍,而是把残忍说得像学术会议。
赫尔曼手杖轻点地面。
屏幕上的地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巨型结构投影。无数环形轨道、蜂巢舱室、生态模块和竞技区层层嵌套,像一颗被掏空后重新塞满机械器官的黑色星球。
“炼狱并非刑场,而是试炼设施。”赫尔曼说,“你们将在这里接受一系列环境、生存、冲突与决策测试。测试结果将决定你们个体的价值,也将反馈至你们文明整体评估模型。”
“说人话!”光头男人终于忍不住吼了一声,“你要我们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