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整间屋子亮了。

林烬猛地转头。

窗外的强光没有从天空来。

这一次,它从楼下升起。

不,准确说,是从小区地面、墙壁、树冠、空气本身里面渗出来。每一粒尘埃都在发光,每一片叶子都像被透明火焰点燃。停在楼下的汽车轮廓开始模糊,仿佛被白光一点点擦掉。

没有热量。

没有爆炸。

只有一种绝对安静的明亮。

林烬听不见楼道里的脚步声了,也听不见孩子哭声,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世界被按下静音键,只剩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撞击。

咚。

咚。

咚。

他的影子消失了。

光从所有方向同时照来,阴影无处可逃。

林烬下意识后退,肩膀撞在书架上,一排书哗啦落地。一本厚重的《人体损伤急救图解》砸在他脚边,翻开的页面上是一张颈动脉压迫止血示意图。

他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荒唐地闪过念头:如果这东西要杀人,止血没有意义。

逃?

往哪里逃?

门外不安全,楼梯不安全,窗户不安全,房间也不安全。

所有空间都被光填满。

他的皮肤开始发麻。

不是被电击的刺痛,而像有无数极细的针从毛孔里钻进去,沿着神经向骨髓深处爬。林烬想抬手,却发现手臂迟钝得像浸在水泥里。

身体失去控制的瞬间,他恐惧到了极点。

他一直以为死亡会伴随疼痛、血、窒息或坠落。

可现在不是。

现在更像被删除。

他甚至没有资格挣扎,只能清醒地感受自己从世界里被某种力量剥离。

帆布包从手里滑落,落地却没有声音。

桌上的纸张一页页飘起,悬在半空。水杯里的水脱离杯口,聚成一颗透明的球。床单皱褶缓慢展开,像在无风环境下被看不见的手抚平。

失重。

林烬瞳孔骤缩。

不是错觉。

他整个人也离开了地面。

脚底传来空落落的感觉,胃部像被抛进高空。他想抓住桌沿,可手指穿过了那片白光,离桌面只有几厘米,却怎么也够不到。

房间在远离他。

或者说,他在被从房间里拔出去。

墙壁、书架、窗帘、电脑、那张贴满路线图的墙,都被白光拉成模糊的线。林烬看见手机还悬在半空,屏幕上录音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刺得他眼睛发疼。

林蔓。

他用尽全力伸手,想抓住手机。

哪怕只发出一个字。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肺像被抽空,眼球因压力变化而胀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机从指尖旁滑过,屏幕忽明忽暗。

就在那一瞬间,手机自动弹出一条新消息。

不是林蔓发来的。

屏幕上没有联系人,没有号码,只有一行灰白色的乱码。

乱码跳动了几次,像某种失败的翻译,最后变成了三个中文字符。

【已抽取】

林烬的脑子轰然一空。

抽取?

抽取什么?

血样?数据?人口?实验对象?

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

白光忽然向内塌缩。

房间、城市、夜空、断电的小区、林蔓未接的电话,全都在同一秒被拉成遥远的黑点。林烬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扯成无数片,又在某种冰冷的规则下强行维持完整。

他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白光之外,有黑色的结构横亘在云层上方,庞大、沉默、没有任何人类工程该有的形态。它像一圈悬浮的骨骼,又像由无数锐角组成的空洞巢穴。城市在它下方渺小得像培养皿。

那不是飞机。

不是卫星。

不是任何属于地球的造物。

林烬终于明白,刚才那道光不是自然灾害,也不是人类事故。

那是捕捞。

整座城市只是被网扫过的水面,而他,是网眼里刚好被挑中的一条鱼。

恐惧在这一刻超过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他的心脏剧烈抽痛,视野边缘泛起黑斑。可即将昏迷前,他反而生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能死。

至少不能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林蔓还在地球上。

她会找他,会报警,会发疯,会被所有人告知“成年人失联不足时间不能立案”“可能只是离家出走”“不要传播谣言”。

她会一个人面对这片被白光舔过却假装无事发生的城市。

林烬想喊她的名字。

可白光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膜,灌进他的每一寸骨缝。

下一秒,他看见自己的出租屋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黑暗深处,有金属摩擦般的低语响起,冰冷、陌生,像某种庞大机器正在清点货物。

林烬的意识被拖向更深处。

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听见最后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刻进脑海。

“样本编号确认。”

“传送完成。”

“投放前预处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