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知灾害初期,最危险的往往不是灾害本身,而是人群。

他太清楚了。

恐惧会传染,信息会变形,任何一个看似合理的命令都可能把人推向死路。现在跑到楼道,意味着被裹进一个没有方向的群体里;待在房间,至少他熟悉环境,知道哪里有水、药、背包和可能用得上的工具。

他爬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帆布包。

这是他曾经一时兴起准备的“七十二小时应急包”,后来被林蔓嘲笑过,说他像等丧尸围城的中二病患者。

包里有压缩饼干、两瓶矿泉水、一卷绷带、一把多功能刀、打火机、备用电池、口罩、一次性雨衣,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城市地图。

林烬把药盒塞进去,又摸出身份证和少量现金。

他的动作很快,却并不稳。

指尖抖得厉害,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他对自己说,别慌。

先确认威胁类型。

如果是地震,躲避承重墙和三角空间;如果是火灾,湿毛巾低姿撤离;如果是化工泄漏,封闭门窗;如果是军事袭击,远离窗户和外墙;如果是未知空中目标——

他停住了。

没有教程。

没有任何一本书告诉他,如果天空裂开一道白光,城市被一只看不见的机器锁定,应该怎么做。

因为正常世界不该有这种事。

床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烬猛地抬头。

雪花噪点消失了,屏幕恢复,弹出一条消息。

来自林蔓。

【哥?你回我啊。】

短短六个字,让林烬胸口狠狠一缩。

他扑过去拿起手机,快速打字。

【我在。别靠窗。你现在在哪?宿舍?】

这一次发送成功了。

可消息下面没有出现已读。

他盯着屏幕,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没有回复。

林烬拨电话。

嘟——

嘟——

嘟——

无人接听。

他听着那机械的等待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比心悸更深的恐惧。不是怕自己死,而是怕在自己死之前,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给林蔓。

父母走得早,他们兄妹这几年靠着亲戚冷眼、奖学金、兼职和彼此嘴硬的玩笑撑过来。林蔓总说他像一只快冻死的猫,活着全靠固执。他也总觉得自己可以慢慢变好,等攒够钱,等身体好一点,等林蔓毕业,等生活不再像一根勒紧脖子的绳。

可灾难从不等人准备好。

电话自动挂断。

林烬深吸一口气,打开录音。

他的声音一开始很低,带着明显的颤。

“林蔓,如果你听到这个录音,先别骂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这里出现大范围停电,天空有异常强光,伴随低频震动和电磁干扰。你不要出门,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相信群里未经证实的消息。找一个远离窗户、靠近承重墙的位置,保存电量,水接满。”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像遗言。

太像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

“还有……如果我联系不上,不代表我死了。别冲动,别一个人查乱七八糟的东西,先活着。”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林蔓怎么可能听他的?

那丫头嘴上比谁都硬,真出事,第一个冲出去的就是她。

他想补一句“哥很怕”,又觉得太没用,最后只是说:“我会想办法回来。”

录音还没保存,房间里的光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

而是所有白光同时收缩,像潮水退回天空。

楼下响起一片惊呼。

“没了?”

“刚才那是什么?”

“我拍到了!我真的拍到了!”

林烬站起身,透过窗帘缝隙看出去。

天空中的裂缝正在合拢。

云层重新变黑,城市沉在断电后的夜里,只有几束手机手电和汽车应急灯在小区里乱晃。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凝视感似乎消失了。

可林烬没有松口气。

太突然。

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都像某个流程完成了阶段性操作。

扫描结束?

定位完成?

他脑子里浮出这两个词,胃部一阵发冷。

就在这时,手机恢复了满格信号。

业主群、同城新闻、短视频软件同时弹出大量消息。有人说是罕见球状闪电,有人说是军方实验,有人说看见云层里有轮廓,有人发誓自己家的猫刚才对着天花板跪下了。

更多人只是在骂停电。

人类最擅长的就是把无法理解的恐惧塞进日常抱怨里,好像只要给它取一个庸俗的名字,它就不会真的吞掉自己。

林烬尝试给林蔓发送录音。

发送中。

发送中。

他盯着进度条。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六十四。

忽然,手机屏幕变白了。

不是死机那种白,而是屏幕亮度被强行拉到极限,白得刺眼,白得像一块烧红后又冷却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