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娟没有回答。她靠在冷库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在手臂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然后她把那半管血清放回冷藏箱里关上箱门,推了推眼镜:“那就抽。但只抽两百毫升——分离出一百毫升血清,加上库存半管,凑够两百。两百是底线。抽完之后你必须卧床休息至少十二小时,期间不能激活体魄魁梧,不能剧烈运动。这些条件你必须全部答应。”
何成局点头。何秀娟转身走进冷库,从器械柜里拿出采血器材——止血带、碘伏棉球、一次性采血针、四百毫升真空采血管。她把止血带绑在何成局右臂上——左臂的银皮肤太硬,针头刺不进去,每次抽血都得从右臂下手。针尖刺入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注入真空管。她看着刻度线一格一格往上升,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没有说话。抽到两百毫升时她拔掉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把真空管放进离心机里开始分离。离心机嗡嗡地转了将近十分钟,最后分离出浅浅一层淡金色上清液,刚好一百毫升。
她把血清和之前的半管库存合并,吸入注射器。注射器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微光。然后她带着注射器走进隔离观察室。李雅的母亲躺在床垫上,灰白的头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何秀娟用手指在她后脑枕骨窝处轻轻按了按——和给鲁清峰穿刺时同一个位置,寰椎和枕骨之间的缝隙。针尖刺入,穿过皮肤、筋膜、硬脑膜,进入延髓池。她推动注射器,血清一滴一滴渗进去。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比给鲁清峰穿刺时更慢、更谨慎——老人的血管脆弱,颅内压不稳定,推快了可能引发脑干压迫。拔出针头贴上无菌敷料,退后一步开始计时。
三分钟过去,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从平稳的六十出头微微上升到七十——不算明显,但确实是变化。五分钟过去,老人放在床单上的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何秀娟低头看着那根手指,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十分钟过去,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眼震,是眼睑在主动闭合。她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深棕色的,浑浊但明显在聚焦。她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了一连串含混的、沙哑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某种被压在喉咙里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然后她的目光慢慢移到何秀娟脸上,定住了。她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小雅。”
何秀娟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轻轻按在老人胸口。心率每分钟八十次,律齐,呼吸平稳,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四。她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转向门口:“把她女儿的信息告诉她。慢慢说,不要一次说完。她的大脑皮层刚恢复功能,情绪波动太大会诱发二次中风。”
唐玲走进隔离室,蹲在床边,用极轻的声音把李雅的事慢慢说给老人听——说李雅是滨河的后勤部长,把情报给了二高中,现在被周铁关起来了。老人听到“关起来”三个字时没有哭,只是把手指慢慢攥起来握成拳头。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筋根根分明,但那只拳头攥得很紧。
那天下午,林银坛在临时通讯站里截获了一段新的滨河加密通讯。她破译完之后把记录纸放在会议桌上,推了推眼镜,对围坐在桌边的人说:“周铁知道了李雅母亲被接到二高中。也知道了血清逆转的事。他说二高中现在不只有女医生能逆转丧尸——他们还有血清。他还说矿场那边的矿神开始躁动,需要加紧进程。”她顿了顿,“另外,他在加密通讯里提到了李雅。说要把她押到矿场去当谈判筹码——用李雅换血清。”
“李雅现在在哪?”何成局问。
“不确定。但杨小峰昨天凌晨走的时候说周铁把李雅关在发电机房隔壁的储物间里。那张布局图上标注的位置是发电机房后面。”林银坛把布局图铺开,手指点在发电机房的位置上,“如果我们能确认李雅还活着——唯一的确认方式,是有人潜入滨河基地,亲眼看到她还活着。或者在矿场交易之前截下她。”
“我去。”何成局说。他把矛头铁管从墙边拿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银光,“滨河的人怕下水,但他们不怕上岸。上次光头在面粉厂看到我空手站在他面前不敢动——他怕的是三阶。如果这次周铁亲自来,他不会怕。他在矿场底下吃了东西,力气大了一倍。我需要在他把李雅带进矿场之前拦下他。”
郑海芳站起来,钢管在手里转了个圈:“那就截。不潜入——潜入太冒险,一旦被发现就是四面楚歌。我们截押运路线。周铁从滨河到矿场只有一条路——下关旧工业区的铁路货运线,沿着苍山脚下一路往西。那条路我骑自行车走过,两侧全是废弃厂房和矿渣堆,适合打伏击。”她铺开地图,用钢管点着铁路货运线中段一处标注为“选矿厂”的位置,“这里。选矿厂废弃车间。厂房四面通透,没有墙壁只有柱子,视野开阔,适合刘惠珍的速度型突袭。何成局和肖春龙在两侧包抄。打伏击的时机选在周铁押送李雅的队伍经过选矿厂时——滨河的人多,但周铁亲自押送的话不会带太多人。矿场是秘密,他不会让太多人知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