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全是。”唐玲说,“抗生素是真的。晶核也是真的。你刚才说的第四条款——何成局陪同接送何秀娟——周铁不可能主动提出这种条款。他对何成局的定位是‘必须先集火解决的威胁’,不是保镖。这个条款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李雅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纹——不是崩溃,是某种被戳穿之后的松弛。她把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整个人从谈判姿态变成了休息姿态。
“你观察力很强。”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第四条款确实是我加的。周铁的原话是‘谈判条件可以适当放宽,让对方觉得有甜头’。我问什么算甜头,他说你自己看着办。我就加了一条——何成局陪同接送。不是为了让你们放心,是为了让我外甥放心。”她转头看向何成局,“杨小峰回来之后跟我说,你在古城巷子里本来可以杀他,但你没杀。他膝盖伤了之后速度一直回不到巅峰,在滨河当先遣队员,待遇是一天多一份肉罐头。他说这待遇不算差,但他每次出去执行任务,周铁都让他走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快,是因为他可有可无。”
“所以你今天来谈判,不是为了周铁。”何成局说。
“我是滨河的后勤部长。我管着下关三个仓库的物资,周铁对我很信任。但我也是个姨妈。杨小峰他妈——我姐——在末日第一天就变异了。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上次回来说,二高中的人不杀降兵。这句话在滨河没人说过。”李雅把手伸进工装内袋,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之后铺在乒乓球桌上,“所以我来之前做了个决定。如果你们拒绝谈判——我就把这个给你们。”
是一张手绘的滨河基地内部布局图。墨迹很新,画得很细致,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仓库位置在基地北侧,紧挨着发电机房,里面存着至少三个月的粮食和两吨柴油;觉醒者宿舍在二楼东翼,六人间,目前住着八个觉醒者,周铁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南;武器库在地下室,入口在发电机房后面,存着从下关派出所和建材市场搜刮来的钢管、射钉枪、弩箭和两把猎枪;发电机房独立供电,柴油发电机是从下关工业区拆回来的,功率够整个基地用,但排气管道设计有缺陷,一旦被堵死发电机就会过热停机;走廊宽度一米二,窗户位置每隔三米一个,轮值巡逻每两小时一班,夜间巡逻单人单岗。甚至连周铁办公室抽屉里那包没拆封的碧螺春都画了个小圈标注——“周私人库存,末日前存货,不共享”。
何成局低头看着那张图。他在末日前画过铅球投掷路线图——教练要求每次训练前在脑子里把投掷圈到落点的路线画一遍,角度、发力点、重心转移,全部标注清楚。他画了三年。所以他知道一张手绘的战术地图要画到这种精度需要多长时间,至少一个通宵,而且画的人必须对每一寸地形都烂熟于心。李雅是后勤部长,她管仓库管了七十多天。这张图上的每一笔都是她用脚走出来的。
“周铁的计划不是总攻二高中。”李雅把布局图往唐玲面前推了推,手指点在码头位置上,“他知道打不下来。你们那个女医生逆转丧尸的事传遍了整个下关,二高中现在在摇摆基地眼里就是一块铁板。打铁板不如打断补给线。他打算派人在码头水域投放水下炸药,炸掉杨伯的铁壳渔船。炸了船,码头就废了。你们就算守住了食堂,也丢了渔场。然后他会趁你们救援码头的时候从北墙和南墙同时发动佯攻——佯攻不是要突破,是要拖住何成局。只要何成局被拖在岸上,你们就没人能下水。”
“炸药从哪来?”何成局问。
“下关旧矿场。矿场在苍山脚下,末日前是开采石灰岩的,炸药库存至少半吨。矿场本身没有幸存者基地,但附近有一群丧尸在游荡——不是普通丧尸,是矿工变异体。它们身上全是石灰岩粉尘,皮肤硬得像石头。周铁派了两队人轮流清丧尸,已经清了一周。预计十天之内能把炸药运到码头附近。”李雅的手指在布局图上从矿场位置划到码头,指尖经过的路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十天。你们有十天时间准备。”
乒乓球桌周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唐玲低头看着那张布局图,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快速计算时的习惯动作。郑海芳的钢管在手里转了个圈,没有说话,但她偏头对何成局使了个眼色:可信度?何成局微微点头。不是百分百可信,但细节太多了——多到如果李雅是在撒谎,她需要提前准备至少三天的情报编造工作,而且要在每一处细节上和滨河的实际布局完全吻合。这不像谎言,更像一个后勤部长在无数个夜晚盘点仓库时积累下来的记忆。
“为什么要叛变?”何成局问。他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李雅沉默了好一阵。她把手从布局图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周铁对我很好。我在下关一家化工厂,干了十五年仓库管理员,末日后是他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的。他让我管后勤,把最重要的物资交给我管——三个仓库的钥匙全在我手里。我在滨河的地位仅次于觉醒者队长。我不缺吃的,不缺穿的,不用站岗,不用出去打丧尸。他对我好到——”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他把我当成了他妈。”
“那为什么还要叛变?”
“因为他变了。不是末日后变的——是最近一个月。他从下关旧矿场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他抢东西是有目的的——抢柴油是为了发电机,抢粮食是为了养活手下的人。但从矿场回来之后他开始说一些很奇怪的话。他说矿场底下有东西,不是丧尸,不是变异体,是更古老的东西。他说那个东西在跟他说话,让他把所有敢反抗的基地全部吞掉。他开始把俘虏带到矿场去——不是杀,是带下去。带下去的人从来没回来过。”李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我问他那些人去哪了,他说‘给矿神上供’。”
矿神。这个词让何成局想起了许锡峰说过的大个儿——马平川把电缆和变压器扔进雾里喂大个儿,周铁把人带到矿场底下喂矿神。这不仅仅是物资争夺。周铁在重复马平川做过的事,只是对象从工业变异体换成了矿场里的东西。
“你们那个女医生——何秀娟——她逆转了马平川的女儿。”李雅看着何成局,“这件事在全下关都传遍了。有人说她是观音菩萨转世,有人说她是病毒克星,也有人说她能逆转丧尸也能制造丧尸——什么说法都有。但我只信一件事:她能救醒昏迷的人。我老母亲在末日前就中风昏迷了,末日后一直躺在家里。我一个人把她搬到地下室,每天给她喂水和米汤。她没变异,但也没醒。我问周铁能不能请何医生来看看我母亲,他说可以,等吞并了二高中就把何医生带过来。但他转头就让光头去码头抢渔场——他不是要请医生,他是要抢人。我等不了他吞并你们。我母亲也等不了。”
她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桌下。动作很轻,但推椅子的手很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图是真的。抗生素是真的。晶核也是真的,是我从滨河自己的库存里拿的,不是抢来的。送给你们那个医生。告诉她——如果哪天滨河不在了,我老母亲还能排上她的号。”
她转身朝北边走去。走了大约十米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送过来,清晰但很低。
“十天。十天之后周铁会亲自带队去码头。你们那个银手臂的人——”她顿了顿,“让他小心。周铁从矿场回来之后,力气比以前大了一倍不止。我不知道他在矿场底下吃了什么东西,但他现在不是普通的三阶力量型了。”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深蓝色工装的背影在面粉厂断墙的阴影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学府路拐角。何成局目送她离开,左手在银色皮肤上慢慢攥了攥拳。周铁从矿场回来之后力气大了一倍——这个信息和许锡峰描述的马平川喂大个儿之后大个儿体型暴增有同样的模式。矿场底下那个东西,和洱海湖底那颗矿化心脏,很可能是同一种存在的不同宿主。
唐玲把桌上的滨河布局图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她站起来拍掉裙子上沾着的粉笔灰,对何成局说了一句话:“何秀娟排号表上现在有多少人在等?”
“十三个。郭峰手下那个头疼的觉醒者后天轮到。体校一个扭伤脚踝的短跑选手排在明天。下关两个零散幸存者排在四天后。客栈联盟三个腹泻的排在今天下午。还有几个轻伤的随时来随时处理。”何成局把矛头铁管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银色钉。图钉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非常光滑,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把图钉按在谈判桌边沿的木板缝里。
“加一个。”唐玲说,“李雅的母亲——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先登记,排名暂定最后。等滨河的事解决了,让林银坛用无线电联系她。”
“你不怕她是演苦情戏?”
“苦情戏不会把矿场炸药的情报告诉我们。”唐玲转过身往食堂走,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而且——她是杨小峰的姨妈。你在古城巷子里放了她外甥一命,她用十天预警还你。这不是苦情戏,这是交易。”
下午,委员会在二楼活动室召开了紧急会议。五名部门负责人全员到场,加上列席的许锡峰、赵文远和魏永强。白板上的地图被重新标注了一遍——李雅的布局图被林银坛用图钉钉在码头和矿场之间的空白区域,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十天”、“铵油炸药半吨”、“矿场地下异常”。
“情报交叉比对结果。”林银坛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所有人。屏幕上是一张时间轴,左右两列分别是滨河加密通讯记录和李雅提供的情报。她用激光笔逐一对照时间节点:“滨河加密通讯里周铁第一次提到‘水下作业’是在围困开始后第二天——和李雅说的派人在码头水域投放炸药的时间吻合。第二次提到‘矿场搬运’是在四天前——和她说的矿场清丧尸运炸药吻合。第三次提到‘佯攻北墙和南墙’是在前天——和她说的总攻计划吻合。三个时间节点全部对应。她的情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