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卿刘曜求见的时候,刘封正在喝今天第一口粥。
粥是关银屏亲手熬的,米粒已经煮化了,掺了些参茸碎末。刘封咽了两口就摇头,关银屏也不劝,把碗搁在一边,拿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通传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让他进来。"刘封说。
刘曜是宗室子弟,算起来是刘封的远房族侄,三十出头,做事一板一眼。他进殿先磕了三个头,然后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摊开,恭恭敬敬地念了起来。念的是太常寺拟定的天子大行仪注:从驾崩当日起,至入葬之日止,共二十七日丧期。每日早中晚三举哀,乐工百二十人分班轮奏《薤露》《蒿里》等挽歌。百官素服哭临,按品级分列殿前。京畿各坊市悬白幡、罢市、禁嫁娶……
刘封听着听着,慢慢把目光从刘曜脸上移开了。他望向殿顶那根横梁,梁上彩绘的云纹被烛火熏得发暗。刘曜念到"太常寺已备齐乐工服饰及乐器,计钟磬箫鼓等三百二十余件"时,刘封忽然开了口。
"刘曜。"
"臣在。"
"这些曲子,你们排了多久了?"
刘曜怔了怔:"回陛下,太常寺自开平二十三年起即着手筹备天子丧仪礼乐,至今已近两年。"
"两年。"刘封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这两年,乐工们每日练几个时辰?"
"按例,晨昏各一练,每练两个时辰。"
"一共多少人?"
"乐工一百二十人,另有歌童六十人,舞者四十人……"
刘曜忽然住了口。他终于察觉了气氛不对,抬起头来,正对上刘封的目光。那双眼睛已经不再锐利了,褪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平静,可那片平静底下沉着什么,刘曜看不透,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陛下……是臣哪里说错了?"
刘封没有回答他。他偏过头,望向关银屏。
"银屏,帮朕拿笔。"
关银屏站起身,从书案上取来笔墨。她研墨的动作很快,墨条在砚台上转了三圈,墨汁的香气便漫开了。她把笔递到刘封手里,又替他铺平了一张白麻纸。
刘封接笔的时候手晃了一下,关银屏不动声色地托住了他的肘弯。他吸了一口气,落笔。
第一个字写歪了。他顿了顿,重新蘸墨,再写。这回稳了些,但笔画仍是虚浮的,像是写在沙上,风一吹就会散。关银屏没有看他写的内容,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不让纸面晃动。
殿里安静极了。刘曜跪在那里,额头开始渗汗。他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下一下,慢得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刘封停了笔。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吹了吹墨,递给关银屏。
"念给他听。"
关银屏接过来,扫了一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刘曜,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分明。
"大汉天子遗诏:朕大行之后,太常寺所备丧仪礼乐全部罢除。不得奏挽歌,不得设乐工,不得以钟磬箫鼓送殡。京畿坊市悬白幡三日即可,毋需罢市。百官免哭临之礼,各司其职,不得因朕一人之丧而废天下之事。民间嫁娶宴饮,丧期三日内从简,三日之后一切如常。"
刘曜的汗终于滴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金砖上。
"陛下……这、这于礼制不合啊。天子大行,天下丧之,若无哀乐……"
"朕问你。"刘封的声音极轻,轻到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你给朕算一算,那一百二十个乐工,练了两年,支了多少俸禄?"
刘曜嘴唇哆嗦了一下:"约……约计五千余石。"
"那一百二十个人,两年不务正业,就练着怎么在朕死了以后吹吹打打。他们的妻儿老小吃什么?"
刘曜答不出来了。
刘封闭上了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的呼吸浅而短,每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才能接上。
"朕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活人替死人花钱。朕在汉中屯田的时候,一个农人弯腰割一天稻子,挣不到两升米。可你们这些太常寺的官,动动笔就划出去五千石,就为了在朕的棺材前面吹几首曲子。朕听着那曲子,朕躺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