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堂震动。
先是供桌上的长明灯齐齐熄灭。
再然后,是门外那条本该通往阴祠深处的长廊,一寸寸裂开。
咔。
咔咔咔。
裂缝里没有火光,只有黑得发沉的阴气。阴气像潮水一样从地底涌出,淹过门槛,淹过灵位,淹过原身陆砚脚边那些被扯断又重新缠上的黑红命线。
执灯人的猩红灯火剧烈摇晃。
他第一次没有去看原身陆砚。
而是猛地转头,望向百鬼堂最深处。
那口黑棺。
棺上密密麻麻的棺钉,此刻正在一根根往外弹。
叮!
第一根钉飞出,钉在地上。
整座百鬼堂猛地一沉。
叮!
第二根钉飞出。
外界的靖安后井,黑水骤然倒卷。无面阴神那庞大得近乎遮住半片天的身躯,第一次向后退了半步。
它那片没有脸的黑暗上,千万张嘴同时闭合。
像是……认出了什么。
鬼帅的声音,从黑棺里传出。
不再是以往那种阴沉、戏谑、像隔着门缝看人的声音。
而是一道带着尸山血海、带着万鬼哭嚎的古老军令。
“退。”
只一个字。
百鬼堂中,那些原本从阴神嘴里吐出的黑红命线,竟齐齐缩了回去。
执灯人脸色终于变了。
“你竟敢……”
黑棺里传来一声低笑。
“敢?”
“本帅被关在这破堂里这么多年,靠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子吊命。”
“你们阴祠会把这当成规矩。”
“可本帅只当它是账。”
轰!
黑棺棺盖冲天而起。
棺盖穿透百鬼堂屋顶,穿透现实与阴路的边界,像一块从古战场飞出的黑色墓碑,重重砸在无面阴神脚下。
大地崩裂。
井水退散。
无面阴神脸上的千万张嘴,同时发出尖锐嘶鸣。
黑棺之中,一只手缓缓伸出。
那只手戴着残破的乌黑甲胄,指骨修长,甲缝里塞满已经干涸的血肉。随后,是一条披着旧式鬼甲的手臂,一具高大的身躯。
鬼帅从棺中起身。
他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脸曾被什么东西剥去过。
只剩一张挂着铁面具的轮廓。
面具上刻满刀痕与箭孔,正中央有一道裂痕,自额头一直劈到下颌。裂缝中没有血肉,只有一簇簇燃烧的幽青鬼火。
他身披破碎将袍。
肩甲上挂着数十枚残缺军牌。
腰间没有刀。
只有一杆断掉半截、旗面早被血浸黑的鬼旗。
鬼旗一出,百鬼堂外忽然响起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哗啦。
哗啦。
哗啦。
陆砚脚下的阴影里,一双双鬼手伸出。
一名又一名披甲阴兵,自百鬼堂的黑暗中走出。
他们有人无头,有人断臂,有人胸口插着箭,有人拖着肠子,却仍旧沉默地列阵。
一百。
五百。
一千。
鬼影越来越多。
最终,整条靖安后井的阴路都被密密麻麻的鬼甲填满。
陆砚脸色苍白,握着黑棺钉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知道,这些不是百鬼堂里寻常的阴客。
这是鬼帅当年的旧部。
九千鬼将。
哪怕如今只剩残魂、残甲、残旗,仍是曾经踏过阴神古道的军。
无面阴神缓缓低下那片黑暗的“脸”。
千万张嘴重新张开。
这一次,它们没有叫陆砚。
而是吐出一个古老、扭曲、仿佛早已被埋进井底的名字。
“镇……阴……帅……”
鬼帅抬起头。
铁面具下的幽火微微跳动。
“难得。”
“你这无脸的东西,居然还记得本帅。”
无面阴神的嘴里涌出黑水。
“你们背叛阴律。”
“你们私开归墟。”
“你们该被镇入十二井,永世为奴。”
鬼帅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