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强那通电话打出去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县卫生局办公室里没点大灯,只亮着桌上一盏小台灯。灯罩边沿落了一圈灰,照得桌上那张鞋印纸发黄。
赵志强盯着纸上的半个十字缺口,手里的铅笔一下下敲桌面。
“联合检查那一日,不在名单上的人。”
电话那头的人犹豫了一下。
“赵副局长,这事不好查吧。靠山屯那天人多,工商所、革委办、卫生局,还有看热闹的社员,谁能记清。”
赵志强嗓音放得极低。
“那就查车,查路,查招待所。外地口音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他说完,直接把电话扣上。
纸上那个十字缺口越看越刺眼。
他原本想用仓库后门泥印,继续咬陈大力一口。
可现在,旧档里那个南方可疑人员的记录也摆在眼前。若是咬错了方向,反倒可能把更深的东西翻出来。
赵志强把鞋印纸折好,揣进胸前衣兜。
“傻子。”
他冷笑一声。
“你最好是真傻。”
第二天一早,靠山屯临时样品仓库后门还没开,孙桂芝已经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
她腰板挺得直,手里抓着一把葵花籽,嗑一下,吐一下,眼睛扫着泥地。
“晓菊,你脚别往那边踩。”
程晓菊刚蹲下去,就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
“娘,我知道。我就比一比,这印子是不是比咱家胶鞋宽。”
“比也离远点。”
孙桂芝把瓜子皮吐到脚边,没好气地说:“昨儿刚让工商所贴了封条,今儿再把泥踩乱了,回头哪个瘪犊子再说咱家心虚。”
陈大力站在院墙边,手里拿着一张旧草纸,傻乎乎地咧嘴。
“婶子,俺怕脚印让雨冲没了。”
孙桂芝斜他一眼。
“昨儿不是拓过一张了吗?”
“俺怕一张不够。”
大力用指节刮了刮后脑壳,眼神憨得发直。
“干部要问,俺就给他看。纸不能冲没。”
孙桂芝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傻大个,心里亮得很。
这哪是怕雨冲。
这是怕赵志强把一张鞋印纸攥在自己手里,回头想咋说就咋说。
多留一份,泥地不动,见证人也在,赵志强就别想把黑的说成白的。
孙桂芝心里热了一下,嘴上却骂:“傻乎乎的,知道纸不能冲,还不快让晓菊描。”
“哎。”
大力咧着嘴装憨,把草纸递给程晓菊。
程晓菊蹲在后门旁边,裙摆被她压在膝盖下,细白的手指捏着铅笔,一点一点描泥印边缘。
夏天早上的风从仓库后墙刮过来,带着点潮气。她额头很快沁了汗,碎发贴在脸颊边。
“这鞋印真怪。”
她小声嘀咕。
“咱屯里谁穿这种底啊。前头方,后头又磨歪了。”
大力蹲在她旁边,粗壮的胳膊撑着膝盖,像一堵墙挡住了后门口的风。
“四妹,你看这儿。”
他傻兮兮地伸手指了指泥印边沿。
“像不像小叉叉?”
程晓菊眼睛一亮。
“哎,还真像。上回小六子信里画的那个,不也有个缺口吗?”
话刚出口,孙桂芝立刻咳了一声。
程晓菊赶紧闭嘴。
院子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远。
孙桂芝声音压低。
“家里说话也长点心。墙外头长没长耳朵,你知道啊?”
程晓菊吐了吐舌尖。
大力憨笑。
“俺不说。俺就怕丢东西。”
他嘴上傻,心里却冷。
赵志强那种人,最爱把线头攥在手里,先不说透,等需要的时候再往别人脖子上套。
上辈子在生意场里滚了那么久,他见过太多这种账。
一张纸在对方手里,是证据。
三张纸在大家眼前,就是规矩。
上午半晌,许秋雨骑着自行车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旧的蓝布衫,车把上挂着帆布包。到仓库门口时,先看了一眼孙桂芝,又看了一眼大力。
“我听晓菊说,后门脚印还留着。”
孙桂芝从座上起身。
“许老师,你来得正好。你识字,也懂公社文件。你看看,这脚印能不能说成俺们仓库里头的人偷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