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广西梧州。
巡抚衙门的后宅里,丝竹声从花厅一直飘到二进院。
三个歌姬跪坐在矮榻旁,琵琶、箫、小鼓,各司其职。
正中间的花案上,一座半人高的紫铜暖炉烧得通旺,炭是上等的银骨炭,烧起来没烟,只有干净的热气。
殷正茂歪在黄花梨的靠背椅上,左手端着一只汝窑的酒盏,右手搭在椅臂上,食指随着曲子打拍。
他今年四十七,身材微胖,下巴蓄了一圈短须,修剪得齐整。身上穿的不是官服——一件月白色的湖绸便袍,袖口和领子绣着暗纹,缎子的光泽在炉火底下泛着柔光。脚上一双鹿皮软靴,鞋面上缀了两颗米粒大的东珠。
酒是绍兴送来的花雕,坛子上贴着二十年的封条。菜摆了十二道,碗碟清一色的青花瓷,鱼是活杀的桂江鲈鱼——梧州本地不产这个,从桂林鲜运过来,中间换了三次冰。
弹琵琶的歌姬换了一首曲子。殷正茂的食指停了。
“弹上一首。”
歌姬立刻换回去。
殷正茂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花雕入喉绵软,带着一丝桂花的尾韵。他闭了闭眼,舒服得脖子往后仰了半寸。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但到了门槛前停住,等了两拍才开口。
“抚台大人,京里来了急递。”
说话的是殷正茂的幕僚周崇安,跟了他八年的老人。周崇安四十出头,瘦长脸,进门先扫了一眼花厅里的排场,早就见怪不怪了。
殷正茂没动。
“搁桌上。”
周崇安把公文搁在花案边,退了两步,没走。
殷正茂瞥了他一眼。
跟了八年的人,什么脾性他一清二楚——周崇安要是放下就走,那是寻常公务;站着不动,就是出了大事,或者来了大事。
殷正茂搁下酒盏,抬手朝歌姬们摆了摆。
丝竹声停了。三个歌姬鱼贯退出花厅,脚步轻得听不见声响。
殷正茂拿起公文,拆了火漆封口。
两页纸。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从头扫到尾,扫完了,又回到中间某一行,停了片刻。
翻到第二页。
看完,把公文合上,平平整整地放回花案。
周崇安站在三步外,一句话都没问。
殷正茂靠回椅背。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喜色,只是拿拇指慢慢搓着酒盏的杯壁。
“你看过了?”
周崇安点了一下头。急递到的时候封口完好,但规矩是幕僚先过一遍再递进来——殷正茂的规矩。
“赵阁老的意思?”
“公文上写得清楚。吏部的调令,内阁副签,赵阁老亲笔批的''可''字。”
殷正茂的拇指停了。
赵宁。赵云甫。
这个名字他听了好些年了。从浙江改稻为桑开始听,听到抗倭,听到九边,听到内阁。三十二岁的阁臣,大明开国以来史无前例。
但他殷正茂跟这个人没有交集。
广西偏在西南一隅,天高皇帝远,京城里换了几任首辅、倒了几个尚书,都跟他关系不大。他在这片地方经营了五年,剿匪、修路、通商、安民——该干的事干了,不该拿的银子也拿了。广西十二府,没有一个骂他无能的,也没有一个说他清廉的。
市舶司总督。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翻了两遍。
市舶司管的是海贸——船引、关税、番商、海防,一把抓。浙江沿海那个烂摊子,谁都知道水深,利益纠葛从地方到朝廷,牵扯着多少人的身家。
殷正茂在广西五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局面没收拾过?但沿海的事,跟内陆不一样。内陆的麻烦是土匪和蛮族,用兵就能解决;沿海的麻烦是银子——银子流动的方向决定了所有人的立场。
“赵阁老举荐我。”殷正茂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
周崇安站着没动。
殷正茂忽然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