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赵宁把酒盏往前一推,搁在张居正面前。

“叔大,你今天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保举殷正茂,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他干好了,功劳是朝廷的;他出了岔子,弹章劈头盖脸砸下来,第一个挨刀的是保举人。”

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这个险,我认了。”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认了就好。”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保举疏的措辞,我替你拟个底稿,明天送过来。殷正茂在广西的军功、平叛的战绩,条条列清楚,堵住言官的嘴——至少堵住一半。”

赵宁送他到二门。

张居正跨出门槛,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云甫兄,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千万别在朝堂上说。”

赵宁靠在门框上。

“我心里有数。”

张居正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赵福在前面提灯引路,两团昏黄的光晃了几下,拐过影壁,没了。

院子安静下来。

赵宁站在门口,没急着回屋。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翻了一遍——张居正答应了,但答应得不轻松。三步走的方案,前两步他接了,第三步他把殷正茂抛出来,试的是赵宁的底线。

一个贪官。

赵宁用一个贪官去办一件关乎国运的事。这话传出去,御史台能把他的祖宗八代翻出来骂。

但他翻来覆去算过这笔账——沿海那个局面,不是派个海瑞就能收拾的。海瑞去了,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地方上的将领不配合,走私商帮暗中使绊子,半年下来,奏疏写得漂亮,事情一件没落地。

殷正茂不一样。他拿了银子就办事,办不成的事他不拿银子。这种人,放在太平年月是蛀虫;放在烂摊子上,是推土机。

赵宁转身回了正堂。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鱼盘里的汤汁凝出一层薄油,豆腐的酱色暗了下去。他一个人坐着,才发觉方才光顾着说事,筷子没动几下,肚子里空荡荡的。

脚步声从后面过来。

李若清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块桂花糕。粥是小米粥,熬得稠,表面结了一层米油,还冒着热气。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利索地收走凉透的菜盘。

“张阁老走了?”

“走了。”

李若清没多问。她把粥碗推到赵宁手边,咸菜碟子摆在右手侧。

“先把这碗喝了。方才我在二门那边听着,你们说了快一个时辰,这一桌菜怕是没吃几口。”

赵宁端起粥碗。小米的香气扑上来,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味。他喝了一口,是烫的,胃里暖了一片。

李若清站在旁边,手上还攥着抹布。等他连喝了三口,才转身去收拾残局。

鱼盘、汤碗、酒盏,一样样码在托盘上,动作麻利,碗碟之间不碰不响。

赵宁把粥喝到一半,搁下碗。脖子往后仰了仰——从早晨上朝到现在,脑袋里转了一整天的事,太阳穴突突地跳。

李若清把托盘交给门外候着的丫鬟,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条热帕子。她站到赵宁椅子后面,把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赵宁没动。帕子上的热气渗进来,太阳穴的胀痛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