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闪得很短,可许沉还是看见值夜老师抬手按住了册子,像怕纸页被风吹走。紧接着,门内传来一阵极轻的拖椅声,像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可等她再仔细看,教室门缝里映出来的却是整齐不动的课桌背影,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里面有人在动。”沈岚小声说。
“不是动。”梁砚说,“是补位。”
许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看见那位值夜老师在册子边缘写下了一个很小的字。字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他写完以后,手指停顿了半秒,像是在等什么确认。随后,他把那页往后翻了一张,翻页的动作很轻,却像把一块原本压在空白上的石头挪开了。
就在那一瞬,广播再一次出声。
“晚读时间延长十分钟。”
“请各班继续保持座位顺序。”
“请各班继续保持座位顺序。”
这一次,最后一句不是播音,而像某个人直接贴着麦克风念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很细的喘,像是从别的地方接进来的。许沉心口猛地一沉,几乎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串音,而是有人在用新楼的广播替旧校区说话。
旧校区的规则,已经借着新楼的线路站起来了。
她忽然想起之前那些夜里,教室里总会晚几分钟才响起结束铃。原来不是铃晚了,是时间被谁悄悄往后拖了。每拖十分钟,就足够让一页纸补上一笔,足够让一个空位从“暂留”变成“已占”,再变成“已删”。学校不需要一次把人抹干净,只要把晚读拖长一点,把广播说慢一点,把座位顺序核对得更严一点,整个流程就会自己往下走。
“我们得进去。”许沉忽然说。
沈岚一震:“现在?”
“对。”许沉盯着教室门口,“不进去,等他们补完,我们连谁被补掉都不知道。”
梁砚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衡量时间和风险。最后他抬手,指了指侧门旁那扇半开的窗:“从那里进去。别碰铃绳,别碰门锁,先进楼道。”
窗框很窄,刚好够一人侧身挤进去。许沉先把挂钟递给沈岚,自己低头钻过玻璃裂缝。落地时鞋底擦过墙角的灰,她几乎没发出声音。梁砚随后翻进来,最后是沈岚。三个人贴着楼道墙根站稳时,广播里的十分钟还在一格一格往前耗。
值夜老师正从教室门口往走廊这边走。手里的点名册夹得很紧,像是专门朝广播室方向去交接。许沉一眼就看出他不是路过,而是在等广播落完最后一遍,把今晚的补位确认完。
“别看他。”梁砚低声提醒。
可已经晚了。
值夜老师的脚步停在了楼道口,目光直直扫了过来。那一瞬,许沉几乎以为自己会被当场认出来,可他的视线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而是从她肩侧滑过去,落到了她手背上。
落到七码上。
他神色明显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许沉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口里缩,值夜老师却已经转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可他走过去时,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在默念册子上的某一条记录。
“七码留空。”
许沉站在原地,整个人几乎绷成一根线。
梁砚迅速按住她肩:“走。”
他们顺着楼道往里退,避开了那人的视线。走廊深处,广播声还在一遍遍重复晚读延长十分钟,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把夜色往后推。许沉这才发现,教室里已经多出了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晚读时间的人。
那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边缘,背影瘦得很,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始终低着。可她们刚才在窗外明明看过,那个座位原本是空的。
沈岚的呼吸一下卡住了。
“有人进去了。”她说。
梁砚眼神沉得厉害:“不是进,是补上了。”
许沉盯着那个背影,手背上的林予安三个字忽然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认不出那是谁,可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一坐进去,整个晚读时间就像真的被拉长了一截。不是钟表上的十分钟,而是某个被补位成功的空白,终于在纸上落了实。
广播最后一遍响起的时候,值夜老师已经站在了走廊另一头,正抬手把点名册翻到下一页。
“请各班核对座位顺序。”
“请各班核对座位顺序。”
许沉慢慢抬起头,第一次在这句重复里听出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提醒,也不是命令。
那是确认。
确认谁已经坐回去了,确认谁还留着,确认哪一个位置终于被补到只剩最后一点空白。
而她们站在楼道阴影里,刚好看见那本册子的页角上,红框里的七码,已经被人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