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星厂回到学校,已是下午四点多。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自行车拐进校门时,零星的雨点已经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冰凉。
沈一鸣教授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带着三人去了第三实验楼。
“周伟,去把相关材料的全部实验数据找出来……”沈一鸣脱下沾了雨水的旧中山装,挂在门后:
“雪梅,你把红星厂提供的温度分布数据整理一下。”
“是,老师。”两人应声,立刻行动起来。
沈一鸣走到陆怀民面前:“怀民,你跟我来。”
他领着陆怀民走向实验室最里侧的一个小隔间。
隔间的门锁着,沈一鸣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仔细地找出其中一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一声,门开了。
隔间不大,约莫十平米。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的天光。
正中央,摆放着一台体积庞大的机器。
白色的金属外壳,约莫有半个书柜大小,正面布满了指示灯、拨动开关和按钮。
侧面连接着一台老式的纸带读入器,还有一台类似电传打字机的输出设备。
“认识吗?”沈一鸣问。
陆怀民摇摇头。
这台机器对他而言确实陌生,虽然他知道这是计算机,但具体型号和性能,他不了解。
“这是DJS-130小型电子数字计算机。”沈一鸣轻声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情:
“1974年由清华大学、BJ无线电三厂、天津无线电研究所等单位联合研制成功,是国内第一台自主量产的中小型集成电路计算机。”
他走到机器侧面,指着那个纸带读入器:
“主频1MHz,内存32KB,使用八单位纸带输入。运算速度最高可达每秒50万次。”
陆怀民心里飞快地换算着。
每秒50万次运算,这在1978年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性能了,但和后世动辄GHz主频、GB内存的个人电脑相比,这台机器简直像史前文物。
“就靠它,我们要完成支撑座的热-力耦合有限元分析。”沈一鸣说的很郑重,但陆怀民听出了其中的艰难。
有限元分析,即便是最简单的模型,也需要求解成千上万个方程。
在1978年,这无异于一场艰苦的战役。
“老师,模型的规模......”陆怀民斟酌着问。
“不会太大。”沈一鸣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会做大量简化,将支撑座简化为二维平面问题,网格也不会太密。即使这样,一次完整的温度场和应力场迭代计算,估计也要运行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
陆怀民看着那台庞大的机器。
它要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一次计算。
而科研工作中,一次计算往往只是开始,后面还需要调整参数,重新计算,反复验证。
“从今晚开始,我们分成三班。”沈一鸣走出隔间,对正在整理资料的周伟和李雪梅说:
“周伟,你值第一班,今晚六点到十一点。我值第二班,十一点到明早四点,雪梅,你值第三班,四点到天亮。”
“老师,您……”李雪梅抬起头,想说什么。
“我年纪大了,觉少。”沈一鸣摆摆手:
“就这么定了。每班的任务,一是保证计算程序正常运行,二是记录中间结果,三是处理可能出现的错误。”
他又转向陆怀民:
“怀民,你刚入门,先跟着周伟学。今晚你陪他到十点,然后回去休息,明天正常上课。没课的时候,再来实验室。”
沈一鸣顿了顿,补充道:“红星厂的问题结束后,这个课题还会持续很久,你有的是机会参与。现在,先把基础打牢,一步步来。”
说完,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几张白纸和一支钢笔,开始快速地写写画画。
“这是我们模型的简化方案……”沈一鸣一边画一边解释。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一个个数学符号、一条条曲线跃然纸上。
那些复杂的偏微分方程、边界条件、迭代格式,在他手下信手拈来。
陆怀民站在一旁,仔细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