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蹲在堂屋里,最后一次检查那口新买的樟木箱子:
深褐色,漆得光亮,铜扣锃亮,花了他整整十二块钱,是托镇上的老木匠加急赶出来的。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套母亲赶工做的新衣裳,一套蓝布中山装,一套灰布学生装;
一件厚棉袄;几双千层底布鞋;洗漱用具包在旧毛巾里;
那套陈卫东父亲留下的绘图工具,用红布裹着,放在最上面;
李文斌送的《英汉词典》,赵援朝送的笔记本,陈卫东送的钢笔……每一样,都带着温度。
“都齐了。”父亲合上箱盖,扣好铜扣,提起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
院子里,晓梅也早早起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眼眶红红的。
“晓梅,”陆怀民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在家听爹妈的话,好好读书。哥到了就给你写信。”
“嗯。”晓梅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哥,你……你放假就回来。”
“一定回。”
晨雾渐渐散了,天边透出鱼肚白。
院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队长陆广财来了,会计老李来了,王秀英老师来了,陈志强、陆小军他们一帮年轻人也来了,连陆老四都背着手站在人群边上,嘴里叼着没点着的旱烟袋。
“怀民,路上当心。”陆广财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这个,队里的一点心意,路上买口水喝。”
“队长,这不能……”
“拿着!”陆广财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
“你是咱陆家湾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是咱全村的骄傲!往后到了省城,好好学,给咱庄稼人争气!”
陈志强挤上前,把一个纸包塞进陆怀民怀里:
“怀民哥,这是我娘炒的炒米,香!你路上泡水喝,顶饿!”
陆怀民一一接过,抱在怀里。这些东西不贵重,却比什么都沉。
“谢谢,谢谢大家……”
父亲提起箱子,母亲把书包挎在他肩上。
“走吧,别误了车。”父亲说。
一家人走出院子。乡亲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着他们。
土路在脚下延伸,晨露打湿了裤脚。身后,不知谁起了个头:
“怀民——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声音在田野间回荡,惊起几只早起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
去县城的班车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拥挤。
陆怀民靠窗坐着,箱子放在脚边。
父亲坐在旁边,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车子摇摇晃晃,颠簸着前行。
坐在陆建国旁边过道位置的,是一个五十来岁、干部模样的男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
他打量了陆怀民脚边崭新的樟木箱和肩上的书包几眼,又看了看父子俩身上虽然干净但打着补丁的衣裳,带着些探寻的口气,主动搭话:
“这位老哥,送孩子出门啊?”
陆建国侧过头,点了点头,简短地应道:“嗯。”
“这是……去外地念书?”干部模样的人语气里多了几分肯定,目光落在陆怀民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上:
“瞅着就像个读书的料子。考上中专了?还是技校?”
没等陆建国回答,前排一个抱着包袱的中年妇女也扭过头来,嗓门挺大:
“哟,送孩子上学啊?这可是大喜事!我娘家侄子今年考上了地区师范,毕业就能当老师,吃国家粮了!你家孩子考的哪儿?”
车厢里原本有些沉闷的空气,因为这话题活络了一些。
附近几个乘客也投来关注的目光。1978年初,能正儿八经考出去读书的年轻人,在普通人眼里,那都是了不得的。
陆建国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答道:
“不是中专。是大学,去省城。”
“大学?!”
这两个字的效果立竿见影。
那干部模样的人身体不由得坐直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重新估量的意味。
前排的妇女更是睁大了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大学?!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可是真真儿的文曲星下凡了!老哥,你养了个好儿子啊!多少年了,头一回听说有去省城念大学的!孩子,你考的哪个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