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下午,李文斌回来了。

他是搭最后一班从县城到公社的班车回来的,到村口时天已擦黑。

肩上的帆布包鼓鼓囊囊,人却清瘦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没先回知青点,径直来了陆家。

“怀民!”院门没关,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陆怀民正在堂屋帮着母亲整理要带走的衣物,闻声抬头,忙迎出去。

两人在院子里站定,互相打量着。半个多月不见,好像隔了许久。

“文斌哥,回来了?”陆怀民招呼道,“家里……都好吗?”

李文斌点点头,又摇摇头,眼圈突然红了:

“好,也不好。我爹的头发全白了,我娘的风湿更重了,走路得扶着墙……可他们看见我回去,高兴得……”

他说不下去了,用力抹了把眼睛,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印着“省医学院”的字样。

“怀民,听说你考上科大了,真替你高兴。”李文斌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笑:

“我也……我也考上了。临床医学,五年制。三月十号报到。”

陆怀民接过,没有拆,只是用力握了握李文斌的手:“太好了!文斌哥,太好了!”

堂屋里,周桂兰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李文斌,连忙招呼:

“文斌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吃了没?锅里还有粥,热乎着。”

“婶,吃过了,在县城吃的。”李文斌吸了吸鼻子,努力露出笑容,“怀民,我……我是来收拾东西,也是来告别的。”

“告别?”

“嗯。”李文斌点头,“我直接从上海回学校,不绕回村里了。明天一早的火车票。我想着……走之前,怎么也得和村里报个喜、道个别。”

李文斌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簇新的《英汉词典》,红色塑料封皮,显得很是厚实。

“我在上海买的。”李文斌说,“听说大学里要学英语,这个用得着。”

陆怀民接过词典,沉甸甸的。1978年,这样一本词典,在上海也要好几块钱,还得有门路才买得到。

“文斌哥,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李文斌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比起你帮我的,比起这半年……这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怀民,这半年……谢谢你。真的。没有你牵头,没有咱们那个学习小组,没有大伙儿互相撑着……我可能……真就认命了,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回不去了。”

“别这么说。”陆怀民把词典抱在怀里,“是你自己没放弃。是你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

李文斌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情谊,说透了反而轻了。他望向堂屋桌上堆着的行李、布料、针线,问:“你什么时候走?”

“三月三号。”陆怀民说,“先去县城,再坐长途车去省城。得走一天。”

“那……咱们还能在省城见。”李文斌眼睛一亮,“医学院和科大,听说都在一个区,离得不远。我打听过了,有公交车能到。”

“嗯,到了我就给你写信,咱们约时间,好好聚聚,叫上援朝。他也考上了,省农专。”

“一定。”

暮色更深了。村子里响起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喊声,炊烟在渐暗的天色里笔直地升起,又被晚风吹散。

李文斌该走了。

他还要去王老师那儿,去跟赵援朝、陈志强他们道别,知青点里还有些零碎要收拾。

“怀民,”临走前,他忽然转身,很认真地说,“到了大学,咱们都要好好学。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这一路走来,所有帮过我们的人。”

陆怀民重重点头。

李文斌走了,背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

母亲周桂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件未完工的蓝布衬衫,眼睛望着儿子:“文斌……也考上了?”

“嗯,省医学院临床医学。”

“好,好。”母亲连说了两个“好”,“都是好孩子。”

……

三月三号,天还没亮透,陆家小院就醒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夜,周桂兰几乎没合眼。

她蒸了最后一锅白面馒头,用笼布仔细包好,塞进儿子那个已经塞得鼓鼓囊囊的旧书包里。

“路上吃,到了学校也能顶几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这会儿强撑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