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腊月三十,除夕。

陆家湾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起就没歇过。

蒸馒头的、炖肉的、炸丸子的,各色香气混着柴火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慢悠悠地飘,光是闻着,心里就踏实了三分。

陆怀民一早起来,就见母亲周桂兰已经在灶间忙开了。

大铁锅里蒸着白面馒头,笼屉边沿“嗤嗤”地冒着白气。

另一口小锅里熬着米粥,米粒已经开了花,黏稠稠的,满屋都是米香。

“醒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麻利地往灶膛添了把柴,“快去洗把脸,今儿事儿多。”

院子里,父亲陆建国正一下下扫着积雪。竹扫帚划过积雪,发出“唰——唰——”有节奏的声响。

“爹,我来吧。”陆怀民走过去。

“不用。”父亲头也不抬,“你去把对联写了。昨儿买回来的红纸,在堂屋桌上。今年,咱家贴你写的。”

陆怀民应了一声,走进堂屋。

八仙桌上摊着裁好的红纸,还有半瓶墨汁和一支毛笔。笔是旧的,笔尖已经有些秃了,但洗得很干净。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废纸上试了试。墨迹有些淡,但还能用。

写什么呢?

往年都是请村里识字的老先生写,无非是“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之类的老话。

今年父亲说,让他自己写。

陆怀民提起笔,却顿了顿。

他想起这半年——河滩上的晨雾,仓库里的煤油灯,雪地里父亲蹬车送考的背影,还有广播里那句“恢复高考”……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最后,他凝神静气,提笔在红纸上写下:

上联:冬去春来新时代

下联:人勤家旺好光景

横批:万象更新

字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写得不错。”不知什么时候,父亲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扫帚,肩上落了几片雪。

陆怀民有些不好意思:“字丑。”

“不丑。”父亲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红纸黑字,他虽然不识字,却看得出笔画的工整,“红纸黑字,瞧着就精神。”

他指着对联:“写的啥?给爹念念。”

陆怀民放下笔,指着上联一字一字念:“冬去春来新时代。”

“冬去春来……”父亲重复着,目光望向窗外茫茫雪野,“是啊,冬天总要过去的。这些年……像个长长的冬天。”

又指向下联:“人勤家旺好光景。”

“人勤家旺……”父亲点点头,“咱庄稼人,信这个。勤快人,饿不着;和睦家,穷不了。”

最后是横批:“万象更新。”

“万象更新……”父亲轻声重复,沉默了片刻,“是该……更新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陆怀民心里。

父亲这代人,经历了太多。

战乱、饥荒、运动……他们像老黄牛一样,埋头在土地里,用最原始的力气,扛起一个家,也扛起了一个时代。

他们很少说“希望”,可那沉默的脊梁下,未尝没有一片渴望春天的心田。

母亲端着一簸箕刚蒸好的馒头进来,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馒头挤在一起,格外馋人。

“哟,写好了?”她凑过来看,虽然不识字,但眼睛里满是欢喜,“红彤彤的,真喜庆。一会儿让你爹贴上。”

“妈,”陆怀民指着对联,“我念给您听。”

他慢慢又念了一遍。

母亲听着,眼睛渐渐湿润了。

“冬去春来……”她喃喃重复,“是啊,冬天总要过去的。人勤家旺……咱家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笑了:“这横批也好,万象更新……听着就敞亮。”

午饭后,父亲去贴对联。陆怀民帮着扶凳子,晓梅在下面递浆糊。

红纸贴在斑驳的木门上,顿时给灰扑扑的院子添了一抹亮色。

“冬去春来新时代……”晓梅仰头念着,忽然问,“哥,这‘新时代’,是啥样?”

陆怀民想了想:“就是……大家能安心读书,踏实干活,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日子,一天比一天有奔头。”

“就像咱家门上写的,”父亲接话,“‘人勤家旺’。国家也好,小家也好,都得靠勤快,靠实在。”

他贴好最后一边,退后两步看了看。

红艳艳的春联,衬着老旧的门板,像灰扑扑的生活里,突然开出的一朵希望的花。

“万象更新……”父亲又念了一遍横批,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