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所以需要她们同意。”
“她们会同意吗?”张明远看着他,“叶晚那孩子,自尊心强,不愿欠人情。她妈妈更是,病成这样还绣花卖钱,不肯白拿。你让她们把最难堪的困境摊开给人看,换钱治病,这比直接给她们钱更残忍。”
李君宪愣住了。他没想过这一层。
“那……”
“但也许,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张明远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工作证,“我上午没课,跟你去医院。我跟叶晚妈妈谈谈。有些话,你们年轻人说不出口,我来说。”
“张老师,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张明远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叶晚是我的学生,她妈妈我也见过几次,是个要强的女人。这件事,不是钱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你们想帮忙的心是好的,但方法要用对。”
他们走出办公室。楼道里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早课的铃声在远处响起。
“另外,”张明远边走边说,“关于‘纤秹’的设计,我昨晚想了想。你们现在的方向——在不确定中学会放手——是对的。但还缺一个东西。”
“什么?”
“缺‘仪式感’。”张明远推开楼门,早晨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摘花这个动作,太轻了。点一下鼠标,花就没了。真正的‘放手’,需要仪式。比如,在摘花前,玩家需要做一个选择:用什么工具摘?用手掐,用剪刀剪,还是用玉刀割?每种工具,会影响干花的品相,也代表不同的态度。用手掐,是仓促的,会伤茎。用剪刀,是效率的,切口整齐。用玉刀,是郑重的,但很慢,可能错过时机。”
他走下台阶,继续说:“摘完之后,也不是直接做成干花。要有一个‘告别’的步骤:把花放在哪里?窗台上?供桌上?还是埋进土里?每个选择,对应不同的情感结局。窗台上,花会慢慢枯萎,但你能看着它每一天的变化。供桌上,是祭奠,但太沉重。埋进土里,是‘化作春泥’,但你就再也看不见它了。”
李君宪听着,脚步慢下来。仪式感。确实,他们太注重“决策”,忽略了“过程”。摘花不是目的,是和美告别的过程。这个过程需要被拉长,被细化,被赋予意义。
“还有,”张明远走到自行车棚,推出一辆老式二八大杠,“你们设计的天气系统,只有‘雨’这个威胁。但现实中,摧毁美的东西很多:一场突然的霜冻,一只路过的野猫,一阵大风,甚至只是阳光太烈。美是脆弱的,不只需要对抗大雨,需要对抗整个世界。”
他骑上车,示意李君宪坐到后座。
“但反过来,”他蹬动车子,车轮轧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正因为美这么脆弱,守护它的过程才有意义。玩家每天早起看天色,傍晚除虫,半夜担心霜降——这些看似琐碎的劳作,积累起来,就是‘珍惜’本身。等真到摘花那一刻,玩家才会真的不舍,真的挣扎。因为那不是一朵随便的花,是他用无数个日夜守护出来的、独一无二的花。”
车拐出校门,上了马路。早晨的车流还不密集,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
“您说得对。”李君宪在后座说,“我们太注重‘结果’,忘了‘过程’。‘纤秹’的美,不在花开的那一刻,在等待花开的过程中。就像叶晚和她妈妈,也许结局已经注定,但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绣花,都是对抗虚无的方式。”
“对。”张明远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所以你们的DLC,不要只做绣花换药费的玩法。要做她妈妈在病床上,一针一线绣花时的呼吸,做她看着窗外的天色,想着女儿时的眼神。做那些细碎的、无用的、但充满生命力的瞬间。因为那些瞬间,才是‘活着’的证据。”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张明远锁车,李君宪跟着他走进住院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灯光惨白,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叶晚妈妈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三人间。她靠窗的床位,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叶晚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什么。她妈妈睡着了,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听见脚步声,叶晚抬起头。眼睛是肿的,但没哭,只是很疲惫。
“张老师,君宪哥。”她站起来,声音很小,怕吵醒妈妈。
张明远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他走到床尾,看了看病历卡,又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字。然后他拉过另一把凳子,坐下,看着叶晚。
“你妈妈睡了,正好。我们聊聊。”他说,声音很温和,“你妈妈的情况,我知道了。钱的事,我们也知道了。现在,我们想帮你,但要用你能接受的方式。”
叶晚低头,手指捏着速写本的边缘,指节发白。
“我们想做一个游戏DLC,”李君宪接过话,“以你妈妈绣花为原型。玩法很简单,但需要画出她在病床上坚持创作的样子。所有收入,归你们。这是预售页面,你看一下。”
他把手机上提前做好的简单页面递给叶晚。只有一张概念图——是林薇连夜赶工的,一个像素小人靠在病床上,手里拿着绣绷,窗外的光斜照进来。下面写着:“《一针一线》:一个关于呼吸与创造的故事。所有收入将用于叶晚妈妈的治疗。”
叶晚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但没掉下来。
“我妈妈……不会同意的。”她声音发颤,“她不想被人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