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凌晨,叶晚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李君宪是被林薇的电话吵醒的。窗外天还没亮,宿舍里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叶晚妈妈确诊了。”林薇的声音很哑,像一夜没睡,“慢性肺心病晚期。医生说,需要长期住院,每个月治疗费至少三千。叶晚刚才在电话里哭,说不想拖累我们,想退学去打工。”

李君宪坐起来,靠在墙上。上铺传来王浩翻身的响动。

“她现在在哪?”

“在医院。她妈妈今早要输第一袋血,她在陪床。”林薇顿了顿,“我让我妈去医院了,她在医院有熟人,能帮忙问问减免的事。但……三千一个月,对她们家是天文数字。”

三千。李君宪脑子里快速计算。募捐的钱还剩八千多,如果全拿出来,能撑不到三个月。但那是去上海的路费,是团队的希望。如果不拿,叶晚可能真会退学。一个在广美读书,能用一个像素表现茶杯裂纹的女孩,去打工。

“你在听吗?”林薇问。

“在。”李君宪说,“我们还有多少钱?”

“募捐账户里还有八千二百六十四块五。叶晚知道具体数字,所以她更不敢开口。”林薇的声音低下去,“李君宪,我们是做游戏的,不是慈善机构。这钱是四百多人捐给我们去IGF的,如果我们挪用了,怎么交代?”

“我知道。”李君宪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但叶晚是团队成员。她妈妈是我们捐助者的家属。这钱,有一部分就是她妈妈卖绣品捐的五十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先别告诉她钱的事。”李君宪说,“你让你妈妈在医院尽力帮忙,看看能不能申请大病补助。我去找张明远教授,他在本地教育系统有些人脉,也许能帮叶晚申请助学金或者特殊困难补助。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什么?”

“另外,我们可以做一个‘特别版’。”李君宪的思路逐渐清晰,“以叶晚和她妈妈的故事为原型,做一个‘纤秹’的迷你故事DLC。就叫《一针一线》。玩家扮演叶晚的妈妈,在病床上绣花,每一针都要控制呼吸节奏,绣错会喘不上气。绣完一幅,可以换成药费。玩法很简单,但情感很重。我们把这个DLC定价十块,所有收入归叶晚。在博客和募捐页面宣传,说清楚用途。这样,我们用创作换钱,不是施舍。”

林薇那边传来深呼吸的声音。

“这个好。”她说,“但时间呢?叶晚妈妈等不起。DLC从设计到做完,至少一个月。”

“先做预告页。把概念图、玩法说明、叶晚妈妈的故事(征得同意后)放上去,开启预售。收到钱先垫付医药费,等DLC做完再发给购买者。”李君宪说,“这需要叶晚和她妈妈同意。也需要团队同意。”

“团队那边……”林薇犹豫了,“陈末和苏语能理解,但这是额外的工作量。‘纤秹’的主线还没完成,IGF结果还没出,现在分心做DLC……”

“这不是分心。”李君宪打断,“这是‘纤秹’的一部分。‘纤秹’讲的是美与逝去,是珍惜与放手。叶晚和她妈妈正在经历的,就是最真实的‘纤秹’。如果我们做的游戏和现实完全脱节,那还有什么意义?”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说得对。”林薇终于说,“那我先去医院,看看叶晚妈妈的情况。你去找张教授。中午我们再开语音会,和团队说。”

“好。”

挂掉电话,天已经亮了。淡青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冷的光带。李君宪下床,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浮肿,下巴冒出胡茬。他想起叶晚画的那些像素图:茶杯的裂纹,门槛的磨损,牡丹花瓣边缘的枯边。那些“不完美”的细节,原来都来自生活本身。

他换上衣服,抓起书包出门。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晨练的老人在操场慢跑。食堂刚开门,蒸包子的白汽从窗口涌出来,带着面食的暖香。

他买了四个包子,两杯豆浆,用塑料袋拎着,往洛阳师范走。路上收到陈末的邮件,凌晨四点发的:“爬虫程序优化完成,现在可以监控IGF官网、邮箱、甚至组委会的Twitter(如果他们更新的话)。另外,‘纤秹’的生长算法我写了个原型,用细胞自动机模拟花瓣展开,内存占用很低,你要看看吗?”

李君宪回复:“早上有事。中午语音会议,有重要事情讨论。生长算法下午看。”

发送。然后他给张明远发短信:“张老师,早上方便吗?有急事。”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在办公室。直接过来。”

文学院的老楼有股陈年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张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李君宪敲门进去时,老人正在泡茶,用的是那个有裂纹的茶杯——叶晚画的那个。

“坐。”张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推过一杯茶,“叶晚妈妈的事,我听说了。林薇妈妈早上给我打了电话。”

李君宪放下包子和豆浆:“您吃了吗?”

“吃过了。但包子可以留着中午吃。”张明远没客气,接过袋子放在桌上,“你想怎么帮?”

李君宪说了DLC的想法。张明远安静地听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用创作换尊严。这个想法很好。”他慢慢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把私人故事放进作品,就再也拿不出来了。叶晚和她妈妈会永远和这个游戏绑在一起。以后任何人玩到这个DLC,都会知道她们的故事。这是很大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