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初涉尘寰的小狐儿

车厢内静了许久,她忽又开口,声音轻簌:

“那日,我梦见一家五口围坐在院中吃西瓜。父亲边说衙门里的趣事,边给我们挑最甜的瓜心,笑声落了满院。忽然他按住心口说冷……我跑过去一摸,那里冷得像冰。再一抬眼,父亲、母亲、清悦……都不见了。”

她垂着眸,喉间发涩:“我想……父亲是心寒了。”

程砚修侧眸看她,目光沉如静水:

“朝廷法度森严,案件重启,必依章程。我纵有心,亦绝不会因你一腔不甘而擅动旧案。”

这梦的虚实,程砚修辨不分明,但梦里藏的那点玲珑心,他一眼照破。

这丫头,心似九曲回廊,却又处处透光漏影,像只初涉尘寰、稚拙未脱的小狐儿。

他嘴角微微上扬,却又瞬息敛去,神色依旧沉静。

江其岸的那桩卷宗,他早就翻过数遍,是有疑点,可时隔六年,重启调查谈何容易,便是重启,时过境迁,也未必能落个圆满。

他心中已有个念头,或能寻得一线转机。

只是这念头与妄念不过一线之隔,其间关隘重重,未成之事如同镜花水月,又岂能贸然说与她听?

这话并未让清辞信服。

四年前他力排众议,重审其师罗翰林贪墨案时,当真就毫无私心?

那些关于他与罗家独女的风言风语,难道全然是空穴来风?

连舅母都说,六年前,他执意解去婚约,自此孑然一身。

四年前携一不明来历的女婴归来,而后不久重启罗翰林贪墨旧案之重查,那女婴定是他与罗家女的……

念及此,清辞心中蓦然一动,一个念头如游丝般浮起——

或许……可对他略施些小意温存,哄得他肯出手查清那桩旧案,解了舅舅对自己的束缚。

她自知此举实非闺秀所为,形同玩火。

可若只是以言笑周旋,稍假辞色,也算不得太逾矩吧,她自信有能力把握好分寸。

退一步讲,若真是不小心把火点着了,烧了老房子,那便跑呗。

父亲的事,她查了六年。

不试这一回,她终究不甘心。

于是,她螓首微颔,眸光似春水初融,三分含情,七分藏羞,轻轻落在他面上,声音娇软含怯:

“我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朝廷法度是不懂的,但大人当年重查罗翰林贪腐一案的份胆识与风骨着实令人钦佩。”

程砚修身形未动,目光锐利地扫向清辞。

那目光里淬着明明白白的疏冷与不容置喙的严厉,将她的心思照得无可遁形。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她歪向衙役的画面……

她还有什么不懂?又有什么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