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想个法子将舅舅手中的线剪断才好。
琴音骤止,如丝弦崩断。
“这是怎的?”刘启未一惊。
清辞贝齿暗咬,正欲抬手将他最喜的那曲《关雎》续下去。
屏风那头,传来一声轻叹:“哥哥莫惊。”
女子的声音温软如春水,掌心覆上刘启未微颤的手背,
“抚琴的是个哑女,既不能闻,亦不能言。正好全了你既要听曲儿,又要同奴家缱绻话情的心思。”
她顺着刘启未脊背缓缓捋了两下,转而朝屏风这厢扬声:
“退下吧。”
清辞欲起身离去,膝头微动却蓦然顿住——是了,她此刻该是个又聋又哑的琴娘。
这艘“月醉舫”以聋哑琴娘闻名暄陵。
屏风掩映,影影绰绰;琴娘不闻私语,亦难诉幽衷。
贵客在此,反较他处更恣意洒脱,自在放浪。
清辞便是三个月前,借这“聋哑”之名混进画舫的。
幸得这份生计,教她窥透刘启未脏心烂肺,也得余暇,为自身铺陈后路。
指尖生生转回,再度落回弦上。
琴音颤巍巍复起时,屏风外便传来女子恍然的轻笑:
“瞧我,竟忘了她是个哑子。”
裙裾窸窣声起,女子已快步转出屏风,一手轻轻按住震颤的琴弦,另一手在清辞眼前晃了晃,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颌。
清辞垂眸起身,微微颔首,敛袖退出门外。
木门在她身后“咣当”合拢,铜锁落下的声响格外清脆。
她并未移步。
门扉之内,那些不堪的调笑与喘息穿透门板,一字一句,皆成了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在耳中寸寸铺开。
清辞突然忆起,三年前的冬日,她和刘启未在画舫赏雪,他紧握着她的手立下誓言:
“此生只你一人。”
那日雪光刺目,迷了她的眼,惑了她的心,如今春日融融,她终于挣开旧梦,醒得彻底。
清辞长叹一声,默然转身离去。
不过行出六七步远,忽见两名巡防画舫的府衙衙役按刀立在拐角处。
烟花三月下暄陵,迩来,天南海北的人都往这儿涌。
近旬日,偏偏江南地界,有黑心贼子专劫杀豪富,连作数桩血案,官府束手。
因而府衙特遣了衙役,专驻在这等只接待富贵人物的画舫上,昼夜巡查。
清辞理了理颊畔轻纱,缓步上前。
她对着两名衙役咿咿呀呀地比划一番,又指向不远处的雅室。
衙役会意,立功的机会来了。
两人眼神一碰,皆是握紧腰刀,飞快冲向那间雅室。
雅室之内,暖香氤氲。
绢丝屏风上,一明一暗两段肉身衣帛半褪,明者是烛火斜照的肩背,晕着一层薄玉似的水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暗者隐在烛影里,一只雪腕从幽暗中探出,缠绵绕来。
水墨漫漶处,两株失了章法的藤蔓,在昏昏摇曳的烛影里痴缠绞绕,一枝承着烛辉舒放,另一枝在影中低徊轻绕;
枝蔓攀着叶梢,叶梢勾着卷须,藤蔓相磨簌簌轻颤,卷须相勾俞收俞紧……
“哐当”一声巨响,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