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睡吧,”信纲站起身来,“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记住今天晚上。记住这些话。将来有一天,你会懂的。”

帘子落下,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后。

直政跪坐在原地,看着那盏将灭未灭的灯,一夜没睡。

第二天夜里,城外三里,那间有老柿树的农舍。

桔梗如约而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那个人说的那句“你爹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也许是那个她没见过但欠她爹人情的人,也许只是——她想赌一把。

商人这一行,本来就是赌。

农舍里还是那盏油灯,还是那堆稻草。但今天等在那里的,不是昨天那个人。

是一个老人。

一个穿着深色直垂、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坐在稻草堆上,背对着门口,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来。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桔梗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皱纹纵横,眉骨高耸,眼睛——那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像藏着什么东西。

“桔梗屋的丫头?”

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桔梗攥紧袖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是我。你是谁?”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欠你爹一个人情,”他说,“今天是来还的。”

桔梗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这张脸她没见过,但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你爹当年帮过我一个忙,”老人继续说,“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商人,跑的是北陆的线。有一次,我的东西被人扣了,是他想办法帮我弄回来的。”

桔梗不知道这件事。她爹活着的时候,很少跟她说生意上的事。

“他帮我的时候,没问我是什么人,”老人看着她,“你也不该问。”

桔梗深吸一口气:“那我该问什么?”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让人看不懂。

“你该问的是,”他说,“城里还能撑多久。”

桔梗的心沉了沉。

“撑不了多久,”她说,“粮不够。”

“我知道,”老人说,“我还知道,城里的大户们,已经在和城外做生意了。”

桔梗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丫头,你爹当年能活着把生意做下去,靠的不是胆子大,是眼睛亮。该看的时候看,该瞎的时候瞎。该说的时候说,该哑的时候哑。”

他站起身来,走到桔梗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亮得惊人。

“接下来这段日子,会有很多人来找你。有人想买粮,有人想卖消息,有人想让你帮忙出城。你可以做,但要想清楚——帮谁,不帮谁,卖给谁,不卖给谁。”

桔梗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长一点,但还是看不懂。

“一个快死的人,”他说,“在死之前,想还个人情。”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桔梗叫住他,“你说你欠我爹人情——你叫什么名字?我爹帮过你什么?”

老人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

“名字不重要,”他说,“至于帮过我什么——”

他推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晃。

“当年他要不是帮我那一次,就不会死那么早。”

门关上了。

桔梗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她冲出门去,外面只剩下漆黑的夜,和那棵光秃秃的老柿树。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柿树下,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那是城外德川军营的方向,昼夜不息地烧着篝火,等着那座城自己烂掉。

桔梗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柿树。

没有柿子。

一个都没有。

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快亮了。

桔梗从那条废弃的排水沟钻回去,浑身上下全是泥。她站在巷子里,喘着气,把衣摆上的泥往下抠。

“少爷!”

林掌柜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他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眶都红了。

“少爷,您可回来了!这一夜一夜的,您到底去哪儿了?”

桔梗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天一夜。城外农舍,那个老人,那双眼睛,那句话。

“当年他要不是帮我那一次,就不会死那么早。”

她爹,到底帮过什么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少爷?”林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桔梗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她说,“回去吧。”

她迈步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林叔。”

“在。”

“你去查查,”她的声音很轻,“我爹活着的时候,有没有去过骏府。”

林掌柜愣了一下:“骏府?少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桔梗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天守阁。

金色的兽头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