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沉默了。

那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人是哪边的?来干什么?信不信得过?我告诉你,我不是哪边的。我只是来传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人想见你。”

桔梗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谁?”

那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的夜色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你爹活着的时候,帮过一个忙。那个人现在想还这个人情。”

他回过头,看着桔梗。

“明天夜里,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桔梗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飞快地转着。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

那人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没有回头。

“你爹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等桔梗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同一片夜色下,悠斗坐在医帐外面,望着远处城外的灯火。

那些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地上。他知道那不是星星,是德川军的营地。那里有二十万人,围着这座城,等着它自己烂掉。

医帐里的伤员还在呻吟,一声接一声,像拉锯一样。悠斗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有时候听不见反而睡不着。

“不睡?”

三郎从旁边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干粮。

悠斗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硌得牙疼。

“睡不着,”他说,“外面太吵。”

三郎看了一眼远处的灯火,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悠斗觉得那不像笑。

“知道那是什么吗?”三郎问。

“德川家的营地。”

“对,”三郎说,“二十万人。咱们城里有多少?不到十万。能打的,不到五万。”

悠斗没说话。

“知道为什么围了这么久还没打吗?”

“为什么?”

“因为不用打,”三郎的声音很轻,“围着就行。等咱们粮吃完了,自己就乱了。到时候,不攻自破。”

悠斗想起这些天越来越少的口粮,想起医帐里那些饿得皮包骨的伤员,想起城里偶尔传来的争吵声。

“那怎么办?”

三郎看着他,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能活着出去的,没几个。”

又是这句话。

悠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干粮。干粮上有一个牙印,是他刚才咬的。

“你怕吗?”他问。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怕得要死。但怕有什么用?怕就能出去?”

悠斗没有说话。

远处,城外的灯火忽然闪了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是哪儿?”他指着那边问。

三郎眯着眼看了看:“好像是中军大帐那边。”

中军大帐。

德川家康待的地方。

悠斗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个老人,正在等着那座城自己烂掉。”

现在,那座城里的他,正在看着那片灯火。

等着。

城外,松平信纲从农舍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

直政没睡,一直等着。听见脚步声,他赶紧躺下装睡。隔扇拉开,父亲走了进来。他在直政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直政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父亲的侧脸。灯火照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切下来的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关原之战留下的,那一年父亲二十五岁。

“别装了。”

直政浑身一僵,只好睁开眼睛坐起来。

“父亲,您……您回来了。”

信纲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想知道我去见谁了?”

直政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信纲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见了一个人,”他说,“一个不该见的人。”

直政没敢问是谁。

“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信纲继续说,“一句我想了很久的话。”

他顿了顿。

“他说,这场仗,打完就完了。但打完之后的烂摊子,才刚开始。”

直政不明白。

信纲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大坂城里有多少人吗?”

“三十万?”

“对,三十万。就算最后打下来,能活多少?不知道。但活下来的那些人,总要吃饭,总要活着。城可以填,濠可以埋,人怎么办?”

直政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只知道打仗,只知道填濠,只知道那些死在箭雨下的人。但打完仗之后的事,他没想过。

“我年轻的时候,”信纲的声音很轻,“也觉得打仗就是打仗,打赢了就完了。后来才知道,打赢了,麻烦才开始。”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那个老人,他七十多了。他打完这一仗,可以闭眼了。但我们呢?”

直政没有说话。

信纲转过头,看着儿子。

“你今天看见的那些填濠的人,明天可能就是守城的人。你今天救过的人,明天可能就死在你面前。今天的朋友,明天的敌人。今天的一家人,明天的——什么都不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场仗,没什么好赢的。但没办法,必须打。”

直政觉得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