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杂草也跟着长起来了,灰灰菜,狗尾草,还有叫不上名字的,一丛一丛的,挤在粟苗中间。

石大刚想除草,弯腰摘了一些,又觉得应该回去拿把锄头再来。

石大刚站起来,往坡下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旁边院子里传来一阵哭声。

石大刚停下脚步,往那边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院子外头,站着几个人。

石大刚认识他们,都是村里的人,

那人先看见他,恍然了一下,然后开口,

“大刚哥,你回来了?”

石大刚点点头,走过去,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是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个人,用白布盖着。

有家人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不哭,也不说话。

旁边站着个年轻媳妇,眼睛红红的,看见石大刚,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石大刚从院子里退出来,没再多看。

他转身往回走,想去拿锄头。

又路过一家敞着的院门,里头空荡荡的,却有淅淅索索的动静。

石大刚握紧柴刀,往里探了探头。

一只老猫,正蹲在灶台上,正舔着一只死老鼠。

看见他进来,那猫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舔。

石大刚没进去,转身走了。

往前走,又路过一家。

这家的门关着,可院子里有人。

一个老婆婆蹲在井台边,正在洗什么东西。

石大刚看了一眼,是一堆沾了血的衣裳。

老婆婆洗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没什么力气。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石大刚一眼。

那目光空洞洞的,像是没认出他来,又像是认出来了也懒得说话。

石大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中间那块晒谷场,他停下来了。

晒谷场上,停着三张草席,都用白布盖着。

旁边蹲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有人在烧纸钱,纸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石大刚加快脚步,往自家走。

拿了锄头,他往地里走。

一路上,他看见了好几个在干活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都弯着腰在地里忙活。

有的在锄草,有的在翻地,有的在补种那些被踩坏了的庄稼。

就像从前一样,可又跟从前不一样。

没有人像以前那样,隔着几块地喊话,骂自家的懒汉,笑别家的孩子。

就那么默默地干活。

石大刚走到自家地里,蹲下来开始锄草。

脑子里却一直在转。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些,村子似乎不会恢复原状了。

虽然大家还是在该做什么都做什么,但一片死气沉沉。

石大刚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

“不搬回来了...”

“不搬回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他可以两头跑。

黑石沟的地不能荒,庄稼得种。

可秀姑和铁蛋,不能住在这儿。

清水村有个好村长,有林大夫,有那间能遮风挡雨的小院子。

铁蛋的腿还没好利索,得在那儿养着。

秀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怕山匪再来。

他可以在清水村附近开荒。

那村里肯定有没人要的荒地,他年轻,有力气,开出来就是自己的。

石大刚想着,手上一下没停。

草除了一垄又一垄,太阳慢慢往西走。

他直起腰,擦了擦汗,看着那片已经除干净的粟苗。

绿油油的,嫩生生的,

他又看向四周,沉默着干活的人,空荡荡的屋子,

空气里充满着看不见却永远挥之不去的悲伤。

石大刚把锄头扛在肩上,往山下走。

回到自家院子,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屋,在门后头找了找,找到了铁蛋的弹弓。

他伸手拿下来,揣进怀里。

他又去后院,把那些农具收拾起来,锄头,镰刀,铁锹,一样一样捆好,放在墙角。

回头一起带走。

然后他走进地窖。

地窖里黑漆漆的,他摸黑钻进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地窖口透进来一点光。

天亮了。

石大刚爬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四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安安静静的。

他走进屋,把那捆农具扛在肩上,又把铁蛋的弹弓往怀里塞了塞。

回清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