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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大刚背着褡裢,拎着柴刀,沿着村道往南走。

出了清水村,路就窄了。

地里有几个人在忙活,弯着腰,一下一下的,看不清是谁。

他走得很快,眼睛一直盯着前头的山路。

三十里地,白天走,比夜里好走多了。

可心里头,却比夜里还慌。

夜里只顾着逃命,什么都顾不上想。

现在往回走,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家还在不在?地里的苗还活着吗?隔壁大磊两口子,是死是活?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加快脚步。

进了山,路就难走了。

两边林子密起来,日头被树叶遮住大半,光线暗下来。

石大刚握着柴刀,眼睛四下扫着,耳朵竖着,听有没有什么动静。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走了两个多时辰,山路渐渐熟悉起来。

那道山弯,那块大石头,那棵歪脖子树,都是他看了几十年的东西。

黑石沟,快到了。

石大刚停下来,喘了口气,擦了擦汗。

他把褡裢紧了紧,握着柴刀,继续往前走。

拐过最后一道山弯,村子就在眼前了。

他站在那儿,愣住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又不像是那个村子了。

东头那几间房子,烧得只剩下黑漆漆的架子,歪歪斜斜地立着。

西头好些,可好多家门板都没了,就那么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牙的嘴。

村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鸡叫,没有狗叫,没有人声。

只有风吹过那些破屋子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是在哭。

石大刚站在那儿,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柴刀,往村里走。

先路过的是大磊家。

门没了,窗户也没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乱七八糟的,炕上的被子被扔在地上,踩得都是脚印。

灶台的锅还在,可锅底有个大窟窿,被人砸的。

石大刚没敢进去,转身继续走。

对面家,门也敞着。

他记得对门的木匠家什,那一套家伙是他攒了好多年才攒齐的。

他往里看了一眼,那些刨子,凿子,锯子,散了一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

屋里也没人。

石大刚继续往前走,走过一家,又是一家。

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可不管是开着的还是关着的,里头都没有人声。

他走到自家那条巷子口,忽然停下来。

巷子里,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翻什么。

石大刚握紧柴刀,慢慢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

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堆叠,眼眶深陷,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

是村里的石老汉。

“石大爷?”

石大刚喊了一声。

石老汉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那张脸上忽然涌出泪来,

石大刚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石大爷,你...你没事吧?”

石老汉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没了......都没了......”

“我儿子......被抓走了......儿媳妇......也被抓走了......就剩我......就剩我这个老不死的......”

石老汉说着,眼泪流了满脸,混着那些干涸的血迹,把脸糊得一道一道的。

石大刚无言,只能拍拍石老汉的肩膀,然后站起来,往自家走去。

拐过巷子口,就看见自家院子了。

门没了,门板倒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黑夜里看不清楚,这时候才能明白当时到底有多乱,

家里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水缸翻了,凳子碎了,晾衣裳的绳子断了,衣裳扔了一地。

他走进去,屋里也乱。

炕上的被子扔在地上,柜子的门敞着,衣裳被翻得到处都是。

他又去后院看了看。

地窖的盖子盖得好好的,没有被发现。

他站起来,又去地里看了看。

那几亩坡地,粟苗已经冒出来了,细细的,嫩嫩的,绿油油的一片。

苞谷也发芽了,两片叶子张开着,在风里轻轻摇。

没人管,它们自己也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