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张守礼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四十年针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他以为这就是本事。

原来不是。

“老朽....”

他的声音有些哑,

“老朽行医四十年,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会认草药的农夫罢了。”

林茂源看着他,没有说“你过谦了”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问,

“张郎中今年贵庚?”

“四十有七。”

“我今年四十有一。”

林茂源说,

“我三十四岁那年,我爹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说的第一句话跟你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张守礼抬起头。

“他说,我行医四十年,今日才知自己不过是个会背汤头歌的账房。”

林茂源声音平静,

“我问他人这一辈子,要多少年才能真正学会治病?

他说,学不会的,治一辈子,学一辈子,到死那天,也还是个半桶水。”

他看着张守礼的眼睛。

“然后他说,知道自己是个半桶水,就比那些拎着空桶还咣当响的人强。”

张守礼怔怔地听着,喉头滚动了一下。

窗外雨声沙沙,堂屋里静了很久。

“多谢林大夫。”

张守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稳了许多,

“老朽往后,还能来请教么?”

林茂源点点头。

“我在麻柳村这几日,你随时来。”

张守礼站起身,郑重地朝他作了个揖。

不是寻常郎中见面拱拱手的那种客气,是学生拜见先生的礼,腰弯得极深,停了很久才直起来。

他重新披上那件还在滴水的旧蓑衣,推门走进雨里。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堂屋一眼。

隔着雨幕,他看见林茂源正低头翻着药箱里的药材,侧脸沉静,像方才不过是与人闲话了一回家常。

张守礼在雨里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麻柳村濛濛的雨雾中。

张家堂屋里,张丰田抽完了一锅烟,将烟杆在凳腿上磕了磕。

“这张郎中,”

他望着院门口消失的背影,

“在村里也是十分尽职尽责的。”

林茂源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张丰田又续了一锅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忽然问,

“亲家公,你说咱们大江......”

他没往下说,烟杆停在半空。

林茂源抬起头,看着他。

张丰田避开他的目光,盯着院中越下越密的雨幕,半晌,闷声道,

“算了....不说了。”

林茂源没追问。

有些话,问不出口,也答不了。

雨还在下。

东厢房里,钱多多正将新煎好的药端到炕边。

徐曼娘靠着引枕,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接过药碗时,手腕也不似前几日那般抖得厉害了。

孩子在她身边睡得沉沉的,小脸圆润了一点,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梦里吃奶。

钱多多看着她慢慢将药喝完,接过空碗,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炕边坐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

徐曼娘没有问他怎么了,他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钱多多忽然说,

“等你能下地了,咱们就离开这儿。”

徐曼娘看着他。

“去青浦县,”

钱多多说,

“我打听过了,县城里还能找到活路,开不成茶馆,就去铺子里做账房,摆个杂货摊,总能活下去。”

徐曼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